一连静养数日,江丰年只觉胸腔郁结的伤势豁然舒展,气力恢复大半,身上伤痛已然消去七八。
府中烛火尚未尽数熄灭,竹园管事江涟匆匆来报,李惊风求见。
他一身旧伤尚未痊愈,肩头包扎的布条还渗着淡红血痕,步履虚浮,眉宇间是压不住的煎熬。踏入屋中,他不等落座,便沉声开口。
“主子,我决意动身奔赴淮州,亲自去衙门自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舍弟李惊雨,替我扛下所有罪责。”
一桩桩漕运旧案层层堆叠,一旦弟弟独自揽下全部罪状,便是万劫不复。这份负罪感日夜啃噬他的心,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江丰年眸光微沉,起身伸手拦住他。
“万万不可。如今漕帮经历动荡,人心四散,群龙无首。你若是投案伏罪,偌大漕帮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无数依附谋生的船工、水手流离失所。事已至此,只能暂且按下,从长筹谋。”
李惊风猛地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与痛苦:“我做不到。让亲弟替我赴难,我余生永无安宁。”
二人正相持不下,院墙之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破空之声。
喧嚣划破寂静的长夜。
黑压压数百道蒙面人影自四面八方翻越高墙,刀光映着寒月。除了这批杀气凛冽的黑衣刺客,另有数百名身着日月神教服饰的教徒紧随而至,灯笼高举,魔教旗号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两股声势浩大的人马同时兵临江府,摆明是要趁夜色血洗江宅、斩草除根。
李惊风脸色骤变,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喝:“不好!这批黑衣刺客,乃是天下顶尖暗杀组织——隐门的杀手!另外一批乃是魔教中人,带队二人,正是日月神教的左右护法!”
两股不相干的势力机缘巧合撞在一处,目标却出奇一致。
隐门杀手,是祁家满门入狱之前,倾尽重金雇佣的最后底牌,抱着鱼死网破之心,务求斩杀江丰年。
而日月神教此番大举出动,只在一件事:夺回失传的《葵花宝典》,废掉或是斩杀习得此功法的江丰年。
顷刻间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江府所有家丁护卫尽数持械集结,驻扎府内的杨家镖局一众镖师亦提刀上阵,在庭院之中列成防线,拼死护住内宅。
暗处,永安公主麾下一众暗卫静静蛰伏,按捺不动。
他们接到的使命只有一条:便是保全昏迷不醒的轩辕明镜。一旦江府防线彻底溃败,便即刻护送公主突围撤离。眼下公主昏厥不醒、性命垂危,他们绝不敢擅离菊园半步,更不敢分出兵力驰援前院。
生死关头,江丰年不再迟疑,不顾尚未完全复原的身子,提剑纵身迎上前列,直面汹涌而来的两大伙强敌。
就在厮杀即将白热化之际,一道快马身影冲破夜色,疾驰闯入江府地界。
是东方流云。
他虽早已脱离日月神教,不问教务,可《葵花宝典》重现世间的消息传遍江湖,他得知魔教大举奔赴江源,心中暗知大祸将至,不敢耽搁分毫,日夜兼程策马赶路,终于在最危急的一刻赶到。
几乎同一时刻,武林盟主殷天浩也踏入江源。
他此行,本是为求证一桩疑窦:那日揽江楼擂台比武,江丰年与李惊风比武之时施展的武功路数诡谲,招式罕闻,他心中一直存着疑虑,想要当面问清,江丰年修习的究竟是不是魔教邪功。
谁料尚未登门,便撞见这场惊天动地的围杀。
庭院之内,血战爆发。刀光交错,惨叫、兵刃撞击、怒喝之声响彻江府。
没过多久,远方马蹄震天。许山接到江府遇袭的急报,率领数千官兵火速驰援。
朝廷大军一到,战局瞬间逆转。隐门死士死伤惨重,残余刺客见大势已去,纷纷突围四散奔逃;日月神教弟子折损无数,无力再战,只得狼狈撤退。
一场惊心动魄的夜袭,终于尘埃落定。
硝烟散尽,满地尸骸与血迹。
李惊风本就未曾养好的旧伤在混战之中再度重创,浑身鲜血淋漓,气力耗尽,连站立都摇摇欲坠。奔赴淮州自首救出弟弟李惊雨的计划,就此被迫搁置。他望着满地狼藉血腥,长长一声苦笑,眼底皆是无力。
一旁的殷天浩杀了不少魔教中人,见局势平复,就悄悄离开了江府。
他亲眼看见江丰年浴血死战,拼死抵御魔教大军,兵刃相向、殊死搏斗。再回想江丰年赈灾布施,改革漕税,大利天下的义商名声,心中的猜忌渐渐消解。
他转念思忖,江丰年终究不是江湖门派中人,习得异功或许另有缘由。当下魔教大举作乱、祸乱江湖,身为武林盟主,有更紧要的要务。
心中疑虑暂且按下,不再上前问询,当夜便离开江源,动身赶回中原,传令召集天下武林豪杰,共商围剿日月神教的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