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听清楚了,里面没有霍林的骨灰坛子。
但周青山不信似的拄着拐杖一个个的看。他认识几个字,至少认识霍林的名字,确定没有找到后不死心的问:
“这位大哥,霍林的呢?你们没有去找他吗?”
原本他已经放弃了,可别人都有骨灰,霍林也该有啊!
“霍林尸骨没有找到。他没有在我们伙房营。”那士兵硬邦邦的说。
陈决微微闭了下眼,这个士兵说的就跟周青山说的对上了,霍林被选进敢死队了。
那依照周青山早前说的话,战后就算是去收拾遗骨,层层叠叠之下也很难找到他人了。
他对霍林的死以及尸骨无存并不意外,客观条件是他死的太惨;
主观,也就是陈决有一个怎么都无法屏蔽的唯心主义想法。
如果这个世界只为他来设定生孩子的,那就是让他一个人来受惩罚的,其他人就不会存在了。
那些npc只会出现在传说里。
陈决正在走神的时候,身边的周青山身体晃了下,周青山心存的那点儿侥幸终于破灭了,现在彻底的绝望了。
他身体晃了几下,掩面痛哭。
陈决看着他想,他才像那个霍林的夫郎。
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觉衬的自己有点儿不像话。
周青山的痛哭像是导火索,引燃了其他四家人。
周铁柱是张水的相公,张水天天去村口等他,没有想到等来的是骨灰坛子,他撒开孩子的手,踉跄着向前捧着了那个很小的骨灰坛子,连声说:“不可能……这不是他,不是……”
后面一声已经是吼得了,悲痛之情难以形容。
六婶的儿子周青树也在牺牲名单里。所以六婶在周围人可怜的眼神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抱着那个坛子嚎啕大哭。
另一个是村北的一个夫郎,他扶着自己婆婆跪倒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哀鸿。
众村民此刻也都静默着,有些老人已经抹起来眼泪。
那衙役跟士兵大约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村子报丧,脸上已经麻木不仁了。
不过倒是没有催促,周里正在他旁边小心的说着什么。
应该是问战争的事。
那衙役冷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陈决眉眼也冷冽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却不跟众人解释,显然战况很不好。想也想的到,最后连伙房营的人都上了,能好到哪儿去?
恐怕是死伤无数。
这么一个小村子,就死了十分之一的人,比例太大。
周里正被衙役驳了面子,也不能翻脸,只能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这抚恤银子也未免太低了些……这些死去的儿郎都上有老,下有小的……”
然而那衙役不耐烦的说:“没有,这已经是县太爷格外开恩了!这笔抚恤银子还是咱们县太爷争取来的,别的县还没有排到呢!”
陈决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这句话的意思是县衙扛不住压力,把一部分人的抚恤金送到了。
二两银子一条命。
而免徭役的银子要五两,这个朝代民不了生。
衙役看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人不可能上来领银子、签字画押,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儿,我们耽误不起,还要去孙家村呢!”
他又重复的念了一遍:“周青树,为国捐躯,抚恤银子二两,上来领取;
周铁柱为国捐躯……
霍林……抚恤银子二两,
周青山受重伤,抚恤银子一两!上来领取,签字画押!”
他这一喊,死了儿子、丈夫的家人朝着他扑过来。
“你还我儿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铁柱啊,你怎么就这么没了啊,你让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啊!是你们!说好的是服徭役,为什么上战场!为什么!你给我一个说法啊!”
张水把骨灰坛子放在了儿子手上,便朝衙役扑了上去,跟不要命似的,陈决都没有反应过来,没能拦住他,那衙役哪能让他扑,直接当胸踢了他一脚,手握着刀柄恶狠狠的道:“你不想活了吗,想死你就再往前一步!”
张水眼眶陡然红了,从地上爬起来后再次恶狠狠的扑了上去,喊道:“你杀了我好了!你杀!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衙役大概没有想到他真敢扑上来,顿了那一下就被他扑了个趔趄。
随及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上来了,抱着腿厮打的、扯着衣服的……
当所有愤怒、悲恸一起涌上来时,民也不是不怕官的。
陈决就站在外围看着,悲痛的情绪是要有宣泄口的。如果宣泄不出来会生大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