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正卧在衾被之间,胸膛起伏细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滞涩。
前厅方向,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是问诊的胡医人和徐家叔父,细碎的让人听不清。
就在这时,原本昏沉死寂的徐父,骤然有了动静。他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无神的眸子艰难转动,枯瘦的手指骤然用力,死死攥住徐青云的手腕,力道反常的紧绷,喉咙里不断挤出嗬嗬怪响。
年幼的徐青云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能怔怔看着父亲。
下一刻,徐父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颤抖、坚定不移,直直指向窗外庭院的某一处方向,反复轻点。
梦境在此处骤然碎裂、消散。
徐青云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衣物都被冷汗浸透,心脏更是不要命般剧烈跳动。
他来不及平复心绪,匆匆抓过外衣披在肩上,赤着脚踩下床榻,快步冲出房间,抬手用力叩响了徐相望的房门。
“姐!姐!你快醒醒!”
屋内烛火应声亮起,房门被轻轻拉开,同时出现的还是夜里轮值的妈妈,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姐弟二人。
见徐青云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凄惶模样,原本还带着点睡意的徐相望瞬间清醒:“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徐青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气急促,带着未散的惊悸:“姐,我梦见——”
徐相望眼睛圆睁,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伸手捏住徐青云的嘴巴,先示意赶来的女使仆妇们退下,又把徐青云拖进屋里。
待外面安静下来,她方才倒了一盏凉茶给徐青云,教他喝上一盏。直至徐青云完全冷静下来,她方才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徐青云:“我记起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走至徐相望的床榻边缘,半蹲着身体,循着梦境指向父亲曾指去的方向。
“姐,爹去世前夕,已是终日昏昏沉沉。”徐青云抬手指向远处,轻声说道:“但其实苏醒过来一段时间,期间他无力说话,只一个劲地拽着我的手,让我往那边看。”
徐相望睫毛轻颤,顺着徐青云所指的方向望去,很快落在桂花树上。她脸色微变:“可这树是我们回来以后,重新栽种的……”
“先前那棵,那棵。”徐相望忽地想起徐云端那时的抱怨,说是自己出嫁以后,叔父叔母便借口桂香浓郁,将桂花树砍了:“已被叔父叔母砍掉了。”
徐青云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徐相望脸色同样难看,他们搬回来以前因房屋陈旧,还进行一番修缮,另外又行栽种树木,若是徐父真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恐怕早被人拿走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个猜测:“莫非叔父叔母,就是为了这事才将里面的物件尽数转卖?”
联想吴押司也是案子涉及人员,甚至有可能徐家叔父案子处理这般快速,也是为了严防秘密泄露。
姐弟两人相视一眼,齐齐难受得很。徐相望消沉了一回,很快打起精神,把徐青云赶回屋里睡觉,自己也合衣陷入梦乡。
待到清晨,徐相望是被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她倦怠地睁开双眼,洗脸漱口时脑袋都是一点一点的,等换上衣服,踏出房门,就见徐青云围着桂花树转来转去,时不时脚下用力踩踏着石板。
金妈妈一脸懵地跟在旁边,见着徐相望出来才松了口气,赶忙迎上前来:“娘子。”
她偷偷瞧了一眼徐青云,小声禀报:“郎君自寅正时便起了身,一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
“别理他,让他发疯去。”徐相望揉了揉太阳穴,昨日半夜里被闹醒,后头又辗转反侧许久才睡下,以至于脑袋到现在还痛得厉害。
徐相望打了个哈欠,吩咐金妈妈去灶房说一声:“今几个没睡好,让灶房里上清淡点的早食。”
金妈妈应了声,下去办了。
徐相望冷眼瞅了一会,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徐青云的耳朵:“你还怪我不告诉你——看看你!连半天都忍不住!”
“痛痛痛!”徐青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同时,乱成粥的脑袋也清醒过来。他回想自己先前的操作,也有点心虚,小声道:“我这不是……”
“嫌隔壁不知你在做什么?”
“……”徐青云这下是彻底不作声了,灰溜溜地跟着徐相望去花厅用早食。
只是他没放下这事,待去了铺里以后还在琢磨徐父留下的线索。
反而是徐相望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从徐青云话语来看,徐父或许当天的确藏匿了什么,可看徐家叔父将房子变卖一空,还将桂花树砍掉的操作,就算有什么藏着,恐怕也早就被人寻到了。
况且,徐青云说当时徐家叔父和胡医人都不在,那两者为何如此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