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缓缓合上账册, 指尖捻着一串佛珠,低声诵经片刻,忽地抬眼看向侍立在身侧的仆妇:“再过四日, 便是省试的日子罢?”
“回大娘子, 正是。”
“你说,柳大郎君此番能否高中?”老妇人随口问询,可未等仆妇应答, 她又接着发问:“荣哥儿可曾派人去汴京打点?”
“大官人本拟派人前去, 只是郎君拦下了,说静待汴京那边传信便可,无需多做张罗。”仆妇赶忙回答。
“到底是亲家, 荣哥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官人也不懂事?好歹脸上看得过去, 免得落人口实。”老妇眉心微蹙,话语间带着几分不满。
只是,仆妇并未当真。
府中大小事皆逃不过老妇人耳目, 她若是真心想为柳家奔走,早在一月前便会安排人手赶赴汴京, 断不会拖到如今。
下一秒, 就听老妇人叹气:“时下赶去汴京,已是来不及了,嗐, 看看他们做的事儿!真真是糊涂。”
仆妇赶忙圆场:“官人与哥儿也是怕太过张扬,倒显得咱们家刻意奉承, 失了体面。”
“他哪是怕奉承,分明是不愿意给柳氏体面。”老妇人摇摇头,“罢了, 也怪不得他。”
仆妇垂首缄口,不敢多言。
老妇人又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再开口询问:“她今日去哪里了?”
“娘子去永福观祈福了。”
“想来是给她那兄长求功名吧,倒是有心,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家如何厚待她呢。”
老妇人冷笑一声,话语刻薄得很,当初若不是老官人说柳大郎天资出众,前途可期,她断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说说是读书人家,骨子里却是无半点礼义廉耻。且不说好歹是亲妹妹,竟是连点嫁妆都不给,刚刚中举便把糟糠之妻下了堂,这般凉薄行径,实在教人不齿。”
眼见孙媳两手空空进家门,吴家方才觉得情况有些不对,赶忙使人再去细查柳家底细。
这查了以后,吴家人傻了眼。
眼见柳大郎品性凉薄寡义,其母其妹在村里更是声名不堪,更别提贤名了。
查清真相以后,吴家人是后悔都来不及。可婚事已成定局,他们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若是个好的,我也就咽下这口气,偏偏她还是个粗鄙无学、目不识丁、偷闲躲懒,争风吃醋的。”
“才进门就对着女使又打又骂,又拧又扯,开口闭口便是要把人卖去那等腌臜地,这般恶毒之话,寻常姑娘怕是半句都羞于出口,她却日日挂在嘴边,简直比乡野农妇都不如。”
“前些日子甚至还把刚打的首饰当了换钱,莫不是大媳妇瞧见,家宴时她就打算戴着包髻出去,丢咱们家的脸?”
“就这,都闹得外头人都笑咱们家……”老妇人每每说起便是捶胸顿足,落泪不止。
仆妇连连劝说,好不容易才让老妇人止住泪水。老妇人再度捻动手里佛珠,念起自家孙儿:“可怜我家荣哥儿,娶了这般无知的妇人,这往后要怎么……”
仆妇对于老妇人的抱怨,已是习以为常。屋里的碎语从门窗缝隙间传到屋外,又在仆佣们的口中流传开去。
吴家人,或者说吴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等着柳大郎的成绩。
若是柳大郎中举,那柳氏的地位自是稳稳当当,若是柳大郎落第,荣哥儿屋里立马就得抬进一两房新人了。
满心焦灼烦忧的,还有身在道观祈福的柳小娘子。
甫一嫁进吴家大门,她便因嫁妆之事而不得婆母喜欢,官人更是个宠妾灭妻的,日日只晓得跟屋里丫鬟嬉闹,自己说上几句,便再也不愿意进自个儿的房门。
更让她烦闷的是,她接连往汴京送了十数封家书,回信却是寥寥无几。信中不是索要银钱接济,便是斥责她无能,连自己的郎君都握不住,又或是抱怨吴家吝啬小气,不肯助力柳大郎疏通人脉。
甚至今年过年,柳家连年礼都未曾送来,吴家上下那鄙夷都快挂脸上了。
柳小娘子年里哭了好几回,却又没法子,只能偷偷变卖贴身细软,将换来的银钱尽数送往汴京城。
时下,她只求诸神赐福保佑,要兄长一举高中。只要兄长得官,她在吴家便能扬眉吐气,站稳脚跟。
永福观内,柳小娘子虔诚参拜,又是请赐福水,又是捐献香油钱,做完一应事宜,才准备离开。
刚至山门,她恰好听见车马行进时的叮咚铃声。柳小娘子循声望去,一辆黑漆柏木牛车缓缓停在道观门前。
两名仆妇率先从车里下来,一人抬手挑起布帘,一人俯身探出双手,稳稳扶着车内人缓步落地。
虽然同是平民百姓所用的牛车,但眼前的牛车车身漆面油润光洁,车顶覆着防雨防晒的细密棕榈棕丝篷,四周还垂着素色罗料车檐帷,用料样式都颇为考究,一看便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