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车夫一听目的地,当即满脸堆笑:“郎君娘子也是去江岸看热闹的?今日去那边的人多,我给二位算七折车费,就是不知可否允我顺路再捎两位客人?”
徐相望同意的同时,还有些惊讶:“大哥也知道那地?”
“今早满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絮絮细说,“北方暴雪封河,水路尽数冻结,说是有好几艘运送上等食材、香料和布料的商船没法北上通航,只能折返而归。”
“生丝布料尚能储存,可食材香料等物娇贵,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损耗。若是全数腐坏变质,船家要亏得血本无归,故而在江岸口低价清仓回本呢!我听说就这两三日,过了就没了。”
牛车一路前行,中途车夫果然顺路接上两名同样赶往江岸的百姓。又过了三盏茶的功夫,随着外面嘈杂声逐渐响亮,牛车也缓缓停下。
徐相望挑起帘子往外看,只见江岸口此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沿岸临时搭起连片的简陋棚子,棚下堆放着各色货物,从新鲜食材到干货香料,从陈年酒水到日用杂物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引得往来百姓层层围堵抢购,场面热闹至极。
徐相望收回目光,又往江面瞧去,只见江边一字排开停泊着数艘商船,瞧着的确是商队。
同时,她也注意到一个问题:“奇怪,这些船怎没有悬挂商号招幌?”
是的,江边所有船身都干干净净,也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招幌。
同行的妇人笑道:“我听说是价格出的太低,怕往日跟他们联系的商行有意见,这才收了招幌的。”
徐相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先跟牛车车夫敲定半个时辰后在这里碰头回程,随后顺着人潮涌入简陋的棚子底下,挨个打量堆满的货物。
“姐,那边有香料酱料。”
“走,咱们过去看看。”
徐相望走至贩卖区,缓缓踱步细看,越看越心惊,棚下摆放的竟都是市面少见的稀罕物:古法酿造的秋油、岭南而来的红糖与冰片糖、西域运来的青稞麦、色泽匀净纯度极高的雪花盐,还有一坛坛标注封存十年以上的花雕老酒,样样看着皆是上等珍品。
钱塘县里当然也不乏贩卖这些货物的商行,可价格那是高得惊人。
而这里悬挂的价格,大多要比商行少上三分之一!
一旁值守的伙计见她驻足观望,立刻上前热情招揽:“娘子眼光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上等好物,往日有钱都难买!如今低价清仓,性价比极高,错过可就再也寻不到这般划算的了。”
徐相望随口问道:“你们是哪家商号的货?”
“这……”伙计闻言一愣,随即笑着打哈哈:“不好意思,咱们商船的老板不让说明。”
“原来如此。”徐相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口询问一二,发现眼前的伙计嘴上说得头头是道,是说起关于商队的事儿就漏洞百出。
她心底立马将警惕心拉到最高,冷不丁切换成钱塘县的土话:“哥儿可知道哪个东西最好?”
“小的不懂这些,非要小的讲个话,阿里个酒还蛮好个。”
“谢谢哥儿,待会我定然去看上一看。”徐相望若无其事地略过,低头挨个查看,心里却有了猜测:没有标识的陌生船队,临时雇来的本地伙计,从未出现的老板商贩……嘿。
徐相望面上神色不变,随手拿起一罐秋油,凑近鼻尖轻嗅,酱汁色泽清亮,初闻醇厚绵长,看着与正宗古法秋油别无二致。
可细品之下,却能嗅出一丝极淡的焦苦气息,这是酿造时火候过盛才会留下的瑕疵,乃是残次品的特征。
再细看罐体瓶口,表面的封泥、官印标记全部没有问题,可官印深浅变化不同,疑似可能被人开启并调换过。
徐相望心头一沉,抱着怀疑的心思,又转而拿起一旁的红糖细看。入口甜味虽足,却少了纯正蔗糖的温润回甘,舌尖残留一丝干涩药味,显然是掺杂甘草粉调配而成,并非正宗岭南红糖。
再捏起一块冰片糖观察,糖块结晶大小不均,表面粗糙,细看还能发现细微沙土颗粒,分明是粗制劣品,杂质极多。
徐相望接连查验数种所谓的上等好物,却样样都有隐蔽瑕疵,作假手段极为精妙,一颗心直坠谷底,险些撑不住面上表情。
她可以确定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商船清货,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她不敢声张戳破,唯恐背后设局之人势力庞大,无端招惹祸端,又恐人群之中有人正在观察,故作无事地挨个品尝过去,摆足了吝啬小气的架势。
细细筛查过后,她终于发现几样尚可入眼的货品:五坛风味浓郁豆酱,十罐浓稠鲜美的调味酱汁,风味近似后世蚝油,另有六坛花雕酒,酒香纯正、酒体清亮,是全场为数不多的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