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日短,暮风凄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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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安披着破袄子,吸着鼻涕,闷头打理墙角堆着的一捆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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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姨娘踮起脚,贴在她耳边,鬼鬼祟祟道:“听说你夫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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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安往灶膛里扔木柴,心不在焉地回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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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姨娘皱起眉头,嘴里啧啧两声:“也难怪你会回家住,没地儿可去了啊!那你有儿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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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安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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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以后没人可以倚靠了!”金姨娘瞪大混浊的眼睛,她上了年纪,眼睛模糊,不能视物,却好似能洞察出陈丽安日后的崎岖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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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刮来一阵寒风,木灰糊了陈丽安满脸,她呸呸两声吐出黑屑,没好声气地答道:“是呀,你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就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俩不是住一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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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乱说什么?我夫君好端端地在前院呢,谁和你一样了?”金姨娘双手叉腰,凸嘴里露出一对龅牙,像只被逼急眼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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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安看她这副模样,便将那句你夫君活着和死了,都对你没差的话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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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多嘴多舌下去,金姨妈就要扑上去,把她的胳膊当萝卜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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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宅院里的那群下人说,豆蔻年华的金姨娘,生得那叫一个闭月羞花,就算她家是个破落户,老爹是个市井流氓,陈老爷也毫不在意,把她纳了当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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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嚼舌根时都有个共性,就是对于被嘴的对象,他风光的时候往天上褒奖,他落魄的时候朝泥地里猛踩,怎样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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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般两相比较的噱头,就是在说稀松平常的小事,谁乐意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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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陈丽安只捡着半个话头听,金姨娘在尚有姿色的时候,嘴一定没这么凸,也没有板斧一样的龅牙。至于她为何眼下是这副尊容,定是她惯于咬牙撅嘴,日久天长,可不就是相由心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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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米粥咕噜咕噜地冒泡,陈丽安盛了一碗,递到金姨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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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粥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烫嘴,陈丽安搁碗,等粥冷一些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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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姨娘倒是没有这番顾虑,她因着这对漏风的大板牙,可以龇着牙吸米汤,经过坚实的牙齿的防御,那粥便不会烫伤喉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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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热粥暖身子,金姨娘便投桃报李地要同陈丽安说宅子里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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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来说,陈丽安应该回自己家,而不是借住在堂姐陈苓蓉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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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从陈丽安的父亲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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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陈彪是个老鼠胆子,还有一双与其相衬的贼眼,成天到晚的攀龙附凤,当然了,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忙不迭地躲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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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家这棵大树倾倒后,等皇帝清算完毕,就陈家的这对姐妹全身而退。陈苓蓉是左仆射陈伯达的嫡女,她能安然无恙,是陈伯达在保她。而陈丽安嫁进檀家时,就无人问津,眼下倒也尾须俱全地回来了,不管是哪路神仙护着自己的女儿,陈彪都打定主意不接自己的女儿回去,他胆小怕事,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供不下陈丽安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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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陈苓蓉就自告奋勇地将她接进陈氏本家住了,人是她亲自从檀家领回来的,这个偏僻荒凉的院落也是她安排的,很契合她阴阳怪气的行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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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姨娘也不知犯了何事被关进这里,但她成年累月地不招人待见,早已养成了痴狂的性子,陈丽安一个劲儿想自己的心事不睬她,金姨娘就用力掐她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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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犯起疯病来,简直就是个力大无穷的壮士,陈丽安觉得骨头都要被她扳出一块来,只得道:“金姨娘,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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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姨娘便颠三倒四地再说了遍,她脑袋和眼睛一样模糊,说话常常是前言不搭后语,遍遍不重样,她方才在陈丽安走神的时候,说的绝不是这番话,但陈丽安没有闲心去探寻和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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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姨娘除了别人骂她时尚能口齿清晰地反驳,其他时候都是说话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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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院落里,成了一个似疯似魔的幽魂,能陪她的只有自己,她没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才是咄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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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丽安言而有信,答应听金姨娘说事儿,就真不厌其烦地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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