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青芜走远,李鹤看着宁梓韵那道被残阳拉长的影子,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叶根本就不是凤仪宫的人……您怎么就认了?您若是刚才在那儿辩解几句,皇上未必……”
宁梓韵对亘安的那份痴情,李鹤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见过她深夜在佛前为皇帝祈福的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这种自暴自弃的认罪是多么的荒谬。
宁梓韵听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竟然笑出了声:“李鹤,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本宫身为皇后,若是不配合着唱这一出,他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她仰头望着凤仪宫那块有些斑驳的门匾:“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看想看的戏。你没看见我认罪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吗?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青芜取来凤玺,双手递给李鹤。李鹤接过这沉甸甸的黄金印玺,觉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灼人的火。他没脸再待下去,低头匆匆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孤灯。
青芜依然忿忿不平:“娘娘,这事明明是栽赃!那酸梅汤分明是淑妃身边的那个小娟准备的,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蛊人证俱在,本宫否认也没人信。”宁梓韵坐到镜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是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赶本宫走,却又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他若是肯干脆些,直接下一道废后圣旨,本宫其实……也会应的。”
青芜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问:“娘娘,您这是……彻底想通了?”
宁梓韵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坦然一笑:“大概吧。这么多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鬼样子,也够了。”
“虽然不能立刻把那个男人从心里挖出来,但……总能转移下心思。这宫外的世界那么大,本宫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去看看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以后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青芜虽然心里难受,但听见主子终于愿意放弃那段病态的恋情,还是哭着点头:“只要娘娘快乐,奴婢去哪儿都行。咱们守着这凤仪宫,不争宠,也不碍谁的眼,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宁梓韵望着青芜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笑意却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弃,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揉了揉胸口,那里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她走到烛台旁,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红蜡,轻声呢喃:“当年那场火……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也是演戏吗?”
她自嘲地摇头。或许连那场救命的恩情,都是太后嘱咐他的“本分”罢了。
她的一生,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
入夜,寒风渐紧。
亘安好不容易在庆和宫里将哭得昏死过去的淑妃安抚妥当。他走出宫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候在台阶下的李鹤。
李鹤双手托着凤玺,恭敬地呈上。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交还的凤玺。”
李鹤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低声补道:“凤仪宫的奴才已经按照规矩遣散了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不多,如今更只剩下陪嫁的青芜和几个粗使丫头,一共五人。您看……是否需要再拨些人过去看着?”
亘安没有去接那枚凤玺。他负手而立,凝望着庆和宫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鹤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李鹤,朕何时说过要削减她那里的份例?”
亘安忽然转头,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你倒是越发胆大,敢擅自替朕做主了。”
李鹤吓得魂不附体,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觉得既然是禁足……请皇上恕罪!”
“除了那个叫青芜的,凤仪宫还留了谁?”亘安冷声问。
“还有一名叫小德子的太监,以及几个平时看大门的宫女。”李鹤颤抖着回答,“奴才这就去传旨,把人都叫回去。”
“不必了。”亘安漫不经心地敲着指尖,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调,“去告诉内务府那群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皇后的份例,一切照旧。还有,把之前那个她夸过的厨子也送回去。她那个人……嘴刁,吃不惯别人的东西。”
李鹤连连应是,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上这到底是爱还是恨?若是真的厌恶,何必连个厨子都惦记着;若是真的在乎,又何必在那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羞辱她?
正当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之时,夜色深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禁宫的死寂。
禁卫军统领满身尘土,披星戴月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