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那一瞬间,面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后来面对眼前的羊皮纸、笔记和种种大脑魔法的理论,我捏着笔,总觉得心里有一个冲动的念头——
那个最开始的念头,忧郁的神秘事务司缄默人告诉我“尝试压制自己的情感与记忆,甚至……出于自己的意愿改变它们……”
教授。我捏着羽毛笔,突然很想说话。我那时还没经历过那种痛苦,现在我好像有点理解会有人那么做了。我们说话的时候没有痛过,怎么会知道别人有多伤心呢?
如果不知道这种魔法,也许还能鼓起勇气不得不面对;可知道一条避免痛苦的捷径,又要怎么抵抗它的诱惑?
我知道这不对,但是……
我忍不住了,转过头想说话:“教授?”
但我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由止住了话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桌的灯光下,戴维斯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有几道阴影投下的他的惨白的脸在茶壶口的瓷花和蒸汽里微微颤动着,仿佛陷入了一个安宁的梦境。他的太阳穴、耳朵和口鼻,随着呼吸不断流出一些稀薄的银色雾气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慢慢升起。
空气中没有咸味,苹果花的味道也淡不可闻。我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教授!——”
一道银雾拂过手背,一阵透骨的寒意让我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大海。
海浪卷着泡沫,破碎在远处的悬崖上。一座废弃已久的灯塔矗立在悬崖边缘,下面是几座破败不堪、显然无人居住已久的房子。
海水飞溅着把礁石染黑,两个男人站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海风把他们的素面黑袍吹得翻飞。
那是成年以后的戴维斯和切斯特。下一阵海风卷过戴维斯的黑头发时,切斯特低着头说话了。
“你真要去?我以为你都忘了……”
“忘?我一刻也没有忘。”戴维斯看着远方目所能及的海面,眯起眼睛,“只是莱斯特兰奇和特拉弗斯对我的驱逐魔法稍微棘手了一点,他们还没有我想的那么废物嘛。”
他抽出魔杖,在空气中轻点几下。一道黑色涟漪似的东西扩散开来,转瞬间被打破,又如玻璃破碎——在那些碎片朝他扎来的前一秒,戴维斯又挥一下魔杖,它们便僵住不动,就此消融。
他解释道:“不过,你看,还是能破解的。喏,我每怀着对她的念想向她走一步,就要打碎一道,碎片只要落下来,就往我心上扎,就像这样。”
他在切斯特惊恐的目光下揭开巫师袍,胸膛上果然留有不少尖锐的孔眼和划痕,有的尚未完全愈合。他低笑一声,把袍子合上。
“最麻烦的在于,我的魔法越强大,这咒语也就越强,因为它是靠我的念头在活动……”他耸耸肩,“不过,伤疤越多,是不是看起来越迷人?我打算告诉她这是为她受的伤。”
过了一会,海风吹过,切斯特撩开头发,像是紧张一样说道。
“你——你从那次破坏订婚仪式后,很久不知道她的消息了。”他舔了舔嘴唇,“我是说,她有两个孩子了。”
“孩子?”
“一个叫罗道夫斯,一个叫拉巴斯坦。”切斯特说,“我从特拉弗斯先生那里知道,她当初拒绝跟你走,是考虑她的妹妹。时过境迁,虽然她妹妹已经得到了幸福,但你真的觉得她会抛下孩子跟你走吗?再想想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似的,他嘴唇一开一合,如同想说:“我也需要你!”
戴维斯不耐烦地偏过头:“那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吗?”
“没有,他们在英国和莱斯特兰奇先生在一起。但我觉得,这并不代表……”
“那就行了。”戴维斯打断了他,“我可不愿意在她身边杀人,可是非得干的话,那也只好这么做了。”
“杀人!”
“是,当然,你以为我当初没能和她一起走的原因是什么?”他说,“我心还太软,没下得去手,要不然,这时候她应该和我在一起。几年过去了,我已经下决心,谁也别想阻拦我……”
“杀人!——她的孩子!”切斯特气喘吁吁。
“她的孩子,又不是她。”他在手中转了转魔杖,“好啦,你从小就这样,老一惊一乍的。她会爱跟那个家伙生下来的孩子吗?就算爱,我也会让她忘掉的,她伤心的日子不会到太阳转过三次,就会像露水一样蒸干。现在,唯一阻碍我的,就只有——眼前这道海峡。”
他对切斯特一笑:“来,看我一步一步越过它!”
他伸出手,在礁石上迈出一步,迈入海浪。一瞬间,灰色的大海上空出现无数黑色涟漪,又在被咒语击碎后寸寸迸裂开来,落下千万片闪烁尖锐光芒的碎片;狂风吹起暴雨浪潮般的碎片,而它们所刺向的人举起魔杖——
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