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会留下的,我大概会毫无尊严地大哭一场,然后乖乖跟着他回玄宸宫,继续做那个卑微又渴望被爱的怪物。
毕竟那时,只要母亲和闻亥肯施舍我一点点垂怜、一点点注视,我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幸好没有,”我把话说完,“那样我就遇不到沈道固了。”
我们之间又安静了很久。手帕下透进来万象心珠仍尽职尽责地吐露着的微光,将我和闻亥圈在这方寸之地。
忽然我闻到一丝微弱的血腥气,在满殿清冷的沉水香中格外突兀。
“怎么了闻亥?”我有点慌张,想把脸上的手帕扯掉。
“不要动。”闻亥咳了一声。我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见他的衣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闻亥手中输送的灵气一重,我脊背登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我不敢再动,脑海中纷乱如麻。为了打破这份死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底的旧事,于是突兀另起了个话题:“对了,我当年取下的多罗果还有么?应当是还没来得及用掉吧?若是还在便送给你了,也算是我投桃报李报答你万象心珠……”
“我吃了。”闻亥打断了我。
我:“?”
什么啊就吃了?那是我拼了半条命换来的呢,什么就随便吃了?
“我本以为吃了它,就能断了我不该有的妄念,”闻亥终于撤去了遮住我眼的手帕,我回过头,正对上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但是没有用……”
我几乎要跳起来:“没有用?!怎么会没有用呢!”
那是我拼了命从血枭兽口中抢回来的多罗果!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母亲魂飞魄散的源头,难道只是一个可笑的谎言吗!那我当年所做的一切、我们一家人所受的一切,又算什么?这天杀的古籍真是害人不浅!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近乎崩溃的神色,闻亥垂下眼睫,有些自嘲地改口道:“不,其实很有用。它让我看清了,我以为的……不是妄念。”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和他确认:“很有用吗?对你帮助很大吗?”
只要那颗果子不是全无用处,我受的那些苦便算不得白费。
“嗯。让我知道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答案。”闻亥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像是在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闻亥的眼睛是那么悲伤。
悲伤而绝望。
我正要继续问一问是什么答案,闻亥却忽然偏过头去。我看见他抿紧了唇,唇角却还是有一线极艳的血色渗了出来。
我才意识到,原来刚刚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是闻亥强行咽下去的血。
“闻亥!你怎么了?”我慌了神,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是被天罚台的雷劫伤到了吗?是不是内伤发作了?”
他没有躲开我的手,却也没有看我。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很累了,”他闭上眼,眉宇间是那样疲惫,“马上就要补完神脉了了。等结束你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养养伤。”
我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的侧脸在万象心珠明灭的微光中是那样苍白。好像这两百年间所有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千山万水与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苦楚,在这一刻重新将他拉回了深渊。
可我该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两百年间我们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谁都再没有力气一点一点捡回来。
香灰落了一小截,无声地碎在白玉香炉里。
万象心珠的最后一缕灵光没入我的体内。
闻亥收回手,将那颗已经黯淡无光的珠子紧紧攥进掌心,指骨泛着惨白的青色,将那只手连同袖口上的血色一起藏进了宽大的玄色袍袖中。
“出去吧。”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蹑手蹑脚地蹭到大殿门口。
我刚刚要推开殿门的刹那,闻亥的声音却从身后沉沉地传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对了,有时间多回玄宸宫住一住吧,言霁他们都很想你。”
那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了一些,轻得像是一句不必让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不要因为……不要因为讨厌我,就不再回家了。”
他这个话真是令我心中一酸,酸得我鼻尖发涩,眼眶发热。
我连忙立正转过身表态,为了表示我真的真的不计前嫌,还特意用了一个自以为最能拉近距离、最能抚慰他心扉的称呼。
“我不讨厌你啊,哥哥。”
良久,我听到空旷的大殿里落下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笑声里仿佛裹挟过漫长的岁月,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