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一如他人,如山间明月,林下清风,偶尔几个泛音晶莹剔透,仿佛露珠从新荷边缘滚落,滴入静潭,漾开圈圈涟漪。
姒墨托腮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道固的手指生得真是好,修长分明,骨节匀亭,在琴弦上时而轻勾慢捻,她看得出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沈道固忽然抬眸,对上姒墨直直的视线。姒墨下意识跟着他一起抬眼,两人在半空中视线相接,姒墨愣了片刻,长睫才倏地一颤,慌忙垂落掩去刹那的慌乱。
沈道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指下琴音却更柔和了几分,潺潺若春溪漱石。
曾有大家赞沈道固的琴音“清越空灵,甚得古意”,此刻弦止韵存,那缕清音却似仍绕梁不去。
“好!”谢成礼率先抚掌赞叹,“疏朗开阔,逍遥物外,有道家风骨,道固兄只凭此曲恐怕都能升仙了。”
沈道固抬眼,口中答谢成礼,目光却是越过他看向姒墨,唇角微扬:“这倒是借你吉言。”
宇文恪举手:“孤独兄,这不比你们一直推崇的那个什么音娘子弹得好多了?你还花钱排队去听……”
却见众人神色微妙,独孤明更是一脸悲愤。
他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她跟你分手了?”
韩越峦忍着笑打圆场:“哪有拿你表哥和琴姬比的,这像话吗?”
宇文恪较真:“有什么不能比的?他不还总拿我和东街的王二傻子比吗?”
他说完这句话,想起自己的阿姐还在场,找补道:“但我肯定是比王二傻子强的,他十三岁的时候吃饭还只能用勺子,我十三的时候就能看出王二傻子用勺子吃饭不大体面了。”
独孤明点评:“不算一个十分有力的论证。”
宇文恪反问他:“那你十三的时候干嘛呢?”
独孤明望天想了一下:“反正我没蹲戏班子里把人家旦角当作女子来追。”
宇文恪脸一下就红了,他下意识站起来,看了一眼姒墨。
“我没……我小小年纪懂什么,我、我就是觉得他唱得好,”他梗着脖子辩解,耳根红透,“你这个人真是、真是……”
独孤明见他真动了气,连忙就要道歉,韩越峦也时刻做好了打圆场的准备。
沈道固方才弹过琴就顺势坐在了姒墨身侧,此时折扇一伸,拍了拍宇文恪的后背,让他把这口气吐出来,慢悠悠道:“独孤兄十三岁的时候你年纪尚小,不记得也是正常。他那时为了验证古玉入土千年是否真会生血沁,半夜摸去自家祖坟刨了半宿,我记得那天还下着雨,你看,这求知之心切切,我们在座就谁也做不到。”
宇文恪愣住,下意识问独孤明:“你疯了?”
独孤明干笑两声:“我那时候也年纪尚小……”
沈道固不饶过他:“但是却有大勇气大魄力,不惧阴雨,不惮鬼神,不求甚解而力行实证,着实可敬可叹。”
姒墨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咬住嘴唇。
宇文恪和表哥配合默契,肃然起敬道:“独孤兄真是小弟所不能及。此等壮举,当浮一大白,我敬你!”
宇文恪醉醺醺被扶回马车上的时候,仍然兴奋异常,嘴里说着些什么“阿姐来了表兄也像个人了”之类的怪话。
沈道固只好跟着上了马车照顾这个表弟,他有一点无奈:“年纪小就是这样令人操心,没个轻重。”
姒墨靠在对面的软靠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因着酒意,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糯软:“他今年十七,你二十?对我来说嘛……反正区别不大。”
沈道固正准备替宇文恪调整一个更舒服姿势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望向姒墨。
姒墨已经偷偷掀开珠帘去看窗外流动的夜景,托着腮,像个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
于是他视线又落在睡得人事不知的宇文恪身上,拧了拧眉。
*
东宫,深夜。
太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平康坊的位置,自言自语:“此案,我能派人去查么。”
坐在他对面的长眉老僧声音低沉:“为何不能?”
太子望着舆图上起伏纵横街巷,怔怔出神:“我怕这案子……不是人能查清的,”他叹了口气,“我不信有人能做到于高窗密室中取人首级,而不惊动任何人。”
老僧低眉,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掌中深褐色的念珠,只念了一声佛号。
太子苦笑:“大师为何不肯明示我一番?此案我原本想交给沈道固去查,但若真是妖物作祟,我怎么能致他于险地。”
老僧听见沈道固的名字,反而神色松动一些,慢慢道:“老衲倒以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