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夏鸣蝉
神锋利得令他感到熟悉,他不明白一个柔弱的舞女脸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那些不懂事的公子哥以为这眼神是用来取悦他们的妩媚,他们活该错了。

    容小将军笑着扶住顾盈衣修长的后颈,她后颈上留着梳不上去的细碎毛发,摩挲起来沙沙的。

    他粗粝的拇指轻轻划过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说不出是承诺还是安抚:“我带你去边关。我娶你为妻。我带你去西方大漠,在那里没有人能管我们。”

    顾盈衣在他的手心中怔愣住。

    她拨开容小将军的手,神色忽然冷淡下来。

    “容将军也太过好骗,方才的故事是我编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男人,这世上我只爱两样,一是跳舞,一是钱。在采环阁我可以奢靡无度,雀舌漱口,珠服玉馔,江南江北的才子为我写词,每三日等待看我一舞的人排到平康坊外,为什么要跟着将军去荒漠受苦呢?”

    容小将军被顾盈衣拒绝的当晚,司徒府里沈道固正在吩咐府中众人打点行装,准备北上怀荒镇。

    容小将军与其父常年率军驻扎寿阳,与南朝僵持已久,双方之间互有胜负。这个月前南朝终于退兵,容小将军于是回朝向圣人禀报战况。

    圣人年轻时也是提刀上马能亲自从乱军中杀进杀出几个回合的猛人,听了容小将军与南朝僵持如此之久、战事时有不利的禀报,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踏平南朝。

    但如今北方也并不安稳,柔然部落日益强盛。圣人此前一直想破了柔然这个后顾之忧,但柔然是草原部落,并没有固定居所,夏天时部落中人分散放牧,等到秋天羊肥马壮了,就南下来骚扰和掠夺,北方几个重镇都不堪其扰,又难以反攻到草原深处。

    那时沈道固已经从别苑回京,正陪伴圣人,为他讲解昨夜星象。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渐渐出神,望着窗外树下的几点水迹很久没有动弹。

    于是沈道固渐渐收声,垂手侍立一旁。

    “朕记得,当年鹿浑谷一战我们抢了柔然很多好马,你祖父领回家的那几匹记得你很喜欢来着,小小年纪还专门为此写了颂诗给朕,”圣人回过神,深陷的眼窝转向沈道固,“它们应该很久没有去草地上撒欢儿了吧?”

    “当年那一批战马已经相继故去,繁育了一批名种,臣常将流青带在身边。”沈道固回答。

    “这么多年了啊。”

    圣人闭上眼睛,拇指轻敲在一起。

    窗外的树下又滋出一滩水迹。

    “朕刚来长安的时候最烦这蝉鸣,夜夜被吵得睡不好觉,如今也习惯了。刚刚如果不是凝神静听,竟然已经注意不到了。”

    “我们是不是停在长安太久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如今这些在长安长大的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知道北方的夏季是没有蝉鸣的,也不知道南方还有漫长的缠绵雨季。

    沈道固看着圣人眉心蹙起的深深纹路。他忽然走到书桌的对面跪下。

    和延二年六月,南朝退兵,容小将军回京述职,柔玄镇守将上报柔然蠢蠢欲动,沈道固提出在北方边线修筑长城。

    前朝时就有修建长城抵御匈奴游击的例子,只是圣人出身草原,一时没有想到罢了。

    圣人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叫了朝中众人商议修筑长城之事,最后决定从赤城起,直到五原、阴山之间修筑两千余里的长城,自西向东分别联结沃野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六座先帝设置的军镇。

    其中最东段由怀荒镇镇将林又安主持修建,沈道固授东北道行台都事,加使持节称号,随行督军。

    那时已经是七月,暑气渐渐消退,澄明如水的月色清洗过整个寰宇人间。

    姒墨长身玉立在沈府中的桂花树旁,腰间玉带垂髾,饰带袿衣层层叠叠。

    零落的桂花花瓣带着星星点点的露珠被夜风吹起,如同一颗颗从月亮边散落下来的玉珠。

    她拾起掉落在桌上的桂花,指尖沾湿了寒露。

    沈道固将视线从姒墨指尖移开,轻声道:“此去怀荒镇少说也要两年,漠南天寒,劳仙人和道固一起受苦了。”

    姒墨歪头看向沈道固,她发现自从那次书房里“冒犯”了自己一次之后,沈道固就渐渐显露了些强势的本性,好像这个怀荒镇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湖水中有哗啦的声响惊动了夜色,是水中的鱼儿误把落下的桂花当作鱼食,于是重重翻身争抢了起来。

    姒墨看着身侧的湖水有些出神。她又想了一想,既然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一处可以说是她的家,那么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桂花落下的时候知道自己会在空中飘多久吗?她也不过是一片悬在空中的桂花,有没有风来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