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见不到想见的人该怎么办?
如果道歉迟了怎么办?
……
“离家出走”究竟意味着什么,阿默尔此刻似乎完全理解了。
如果没有背负恨意和绝望,冲动之后,它就是一种后怕。
阿默尔焦躁地抓乱了头发,最后咬咬牙走了进去。
她脑中演练着各种见到父亲的场景,可能出现的对话,动作和表情……
敲门的手却移不下去。
门开。
帕格尼尼就在门框里。
他的头发杂乱无章,双目布满血丝,眼窝乌青深陷,身上酒气与疲惫感扑面而来。他不在意气风发,只余下落寞和愁绪。
阿默尔第一次发现,那个肆意张狂的小提琴家,在岁月的侵染下,也慢慢佝偻了身子。
尼科罗·帕格尼尼老了。
阿默尔忽然意识到这件冲击力极强,又引人悲伤的事。所有的准备都被打乱,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爸爸……”
她最终呢喃着,只能用万千情绪汇聚的声音叫出一个称谓。
而她的父亲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他像是被救赎的苦求者般,红着眼睛,把女儿的身影深深印刻进瞳孔里。
“你去哪了——整整一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帕格尼尼颤抖着将她揽进怀里,一点点收缩手臂,确认她的真实。
阿默尔切身感受着他嶙峋的消瘦,带着些许腐朽味道的暮气,嘶哑而模糊的声音……眼泪无处遁形。
“要不是我在窗外看到你,我都觉得要是去你了……阿默,开门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不在门口,更害怕你要跟我道别……”
“爸爸,我永远不会和你走散的。对不起——”
帕格尼尼突然低吼起来:“不要道歉,别再提了——去他的罗西尼,去他的音乐,去他的原则!帕格尼尼从来不在意这些,我是疯了才要用圣人的标准去约束你!”
父亲轻吻女儿的鬓发,再次把她圈在双臂里。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告诉你,那家伙惊恐着给我道歉,祈求我认定这笔‘交易’已经完成时,我的内心是畅快的。
“没有谁会比你更珍惜我了……上帝啊,我差点就又错过真正爱我的人了……
“阿默,该道歉的是我。要什么完美呢,爸爸自己都不完美,又怎么能苛求你。”
她听着父亲一遍遍地诉说心声,发现长椅上遇见的少年全部都预言到了。
即使方式不对,即使误会和愤怒会蒙蔽双眼,最初出发的心情,还是会被重视的人发掘、看见。
“不,爸爸,你教训我的话没错。有人点醒了我,我原先那样的态度早就丢失了虔诚。你生气是因为我真正做错了事……
“只要换一种方式,即使依旧是用音乐,或许更直观,更精准。
“而我只是受了一点委屈,就不愿意解释清楚,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爸爸。”
阿默尔抱住这个放下小提琴就是在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肆意妄为,却在某方面坚守着原则的底线。他是舞台上耀眼的明星,也是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父亲。
“那我们翻篇。”
“翻篇。”
……
安东尼雅带着阿希尔呆在卧室里。
她漫不经心地照看着儿子在地毯上摆弄木雕玩具,耳朵却一只在听门外的动静。
自从和女儿不欢而散后,帕格尼尼像是发了疯一样。一晚上不吃不喝也就罢了,他还给提琴装上弱音器,在琴弦上用琴弓发泄了一整晚。
一晚上不知废掉几根琴弦几把弓,那把瓜奈里没被他□□至散架简直是个奇迹。
“妈妈,是姐姐回来了吗?我很想她,可以去找她吗?”
阿希尔抱着木雕小鸟,怯生生地问母亲。
“姐姐?”
安东尼雅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词,讥笑出声,而后神色一敛,狰狞而疯狂。
阿希尔的木雕掉在了地上。
“阿奇,她不是你姐姐,永远不是!”
*
恩斯特看着手里的演奏会门票,笑着将它和某张纸条小心地收进外衣的里袋里。
喜欢帕格尼尼的人终会在这座城市再次相遇。
下次能再见你的话,或许上帝都不容许我再不知晓你的名字。
第三十四章 MS.34
当阿默尔于二十四小时后, 再一次踏进帕格尼尼在维也纳特拉特纳旅店的练琴室时,她有些莫名的恍惚感。
和父亲的争吵与负气出走仿佛是上一秒才发生的事。接收它从发生至此已经平息虽然算不上难, 但忽略伴生的难以言喻的不真实与错位感也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