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MS.6
    【我为吉他而生】

    -

    起初,阿默尔拿起吉他时,帕格尼尼是没有在意的。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复刻演奏对从未碰过琴的人来说,实在是天方夜谭的事。

    然而,当女儿真正在六弦琴上弹出乐句时,小提琴大师的内心,真的不亚于历经一场十级地震。

    正因为帕格尼尼了解音乐,了解吉他演奏——世人皆知他是小提琴魔王,对他高超的吉他技艺却知之甚少——他才更无法理解女儿展现的、类似超凡的匪夷所思。

    这是神灵降世才可能做到的事!

    那么一刹那,帕格尼尼真的思维中断,大脑一片空白。

    换作别人,或许该跳起,一边惊恐怒斥演奏者多智近妖,一边祈求“上帝保佑”,迅速逃离事发地。

    但他是帕格尼尼,他天生在各种冷嘲热讽、闲言碎语里练就了一颗大心脏。阿默尔的演奏,非但不会令他惊恐,反而在震惊过后,更多的是中激动和惊喜。

    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家小天使真棒。

    帕格尼尼眼神欣慰,笑容里全是身为人父的自豪。

    越听,帕格尼尼发现阿默尔的演奏不止于此:比起他演奏的卡汀版本,女儿的演奏多了18小节的旋律[1]!

    多么天才的编排——它精准地提炼出了最动听的主题旋律,并附上恰当的质朴和声。精彩之处又改为琶音与和弦交替的演奏,再衔接卡汀的变奏,无与伦比的完整和完美。

    为什么这曲子流传了几百年,就无人想到可以这样做一次改编呢?

    女儿难道除了演奏,还是个作曲天才吗?

    帕格尼尼更加兴奋。

    他炙热的目光锁定在沉浸演奏的女儿身上,企图从她身上挖掘更多。

    阿默尔的演奏姿势好奇怪,整个人板正得像教科书里无趣的专业文字一样。

    对向来自由随性演奏的帕格尼尼来说,这无疑是给他一杯美酒,在他刚要狂饮时,当着他的面全部倒掉的隔应。

    他不欣赏这样拘束的演奏姿势,但又不得不承认,看着女儿这般弹琴,一板一眼的姿态竟有着说不出的合理。

    听乐音,看过弦。

    帕格尼尼挑挑眉毛,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女儿绝不是神灵降世。

    阿默尔的指法带着些鲜明的涩感。不知是琴不上手的缘故,还是因为疏于练习。帕格尼尼更倾向于后者。

    她的触弦也是如此,经常会和她的音乐表达撞车——就像一个原本技艺高超的吉他手,某天突然忘了怎么找到最适宜的触弦角度和力度。

    女儿对吉他很熟悉。

    她也对吉他很疏离。

    两极化的矛盾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又如此和谐……

    帕格尼尼眼光微闪,这个孩子身上,可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没有关系。

    他迅速扬起嘴角。

    帕格尼尼不在意阿默尔的不想说的东西,正如他当年毅然决然把她捡回家。

    她是女儿。

    而他,永远都是她父亲。

    *

    演奏完毕。

    阿默尔抱紧吉他,细细地喘着气。

    手指传来些许刺辣的疼痛感,指骨酥麻得快要软掉一般。

    很想哭。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

    木制的琴颈渐渐被小姑娘的脸庞熨热。

    无法言语的契合感,令阿默尔下一秒就要眼泪决堤——她现在浑身颤抖着,无比确定以及肯定,她的灵魂在渴望吉他。

    这种渴望,甚至能完败心底隐藏的害怕和抗拒。

    想弹吉他。

    想拥有吉他。

    想演奏更多的音乐。

    六年了,她终于找到了记忆里最重要的缺失。

    虽然依旧想不起来前世的更多信息,但阿默尔确信,曾经的自己,一定日日夜夜都在弹奏它。

    演奏的习惯一定早已深入灵魂,刻进骨髓。否则不可能时隔六年后,她拿起吉他的一瞬间,身体就能魔怔般本能地动起来。

    不,过去的她应该更完美些。

    吉他一定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阿默尔有预感,她缺失的记忆,一定和吉他有关。

    只要把琴弹下去,她就能把缺失的自己补全。

    听着心跳声,阿默尔第一次祈求父亲。

    “爸爸,我要弹吉他。一定要。”

    *

    “哈,吉他,这就决定了?”

    “对。”

    “阿默,你就不考虑其他的乐器?”

    “爸爸,我没有第二选项。”

    等等,这种突然类似宣布就地结婚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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