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千宿出现的那一瞬,其实玹攸第一个念头便是趁势取她性命,可不知为何,当真正对上那双眼睛时,他竟然迟疑了。
他素来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性,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牛鬼蛇神,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正因如此,他才恨极了千宿,恨她将自己囚禁在三重术中那么多年。
方才若是趁机出手,或许真能取她性命。即便不成,至少两人之间那纠缠不休的心脉绳,说不定也能就此斩断。
可偏偏就在那一瞬,他竟迟疑了。
这片刻的犹豫已容不得他细想,唯有先脱身再说。
流火凝成的雄狮挟着灼热罡风扑向千宿。千宿闪身躲避,抬手一挥,自袖中飞出数只冰蝶向流火雄狮簌簌扑去。同时对秋灵道:“先锁妖,我去追他。”
话音甫落,人已无影无踪。
秋灵自见到千宿第一眼起,便察觉她神色有异。先前她独往沙域,秋灵便担心她是否已入幻海。如今看来,恐怕真的下去过。她迅速取出锁妖瓶将那只妖鬼收服,随即循着踪迹追去。
千宿一路沿着心脉绳的波动疾追,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前。这是座年久失修的老宅,院中枝叶繁茂,花团锦簇,却显然许久未打理,杂草长得有些疯狂。
墙垣上青苔斑驳,半扇朽坏的木门虚掩着。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正中那间房屋。捏了个护身诀,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踏入门槛,一股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她还未及反应,脖颈已被一只手狠狠扼住,整个人被重重抵在门板上。
颈间一紧,她呼吸滞了一息,当即抬手欲击,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压在木板上。
她急催灵力,膝上忽又抵来一道沉重力道,将她周身气脉尽数封住。
一张脸倏然迫近眼前。
屋内静了片刻。那双在墨黑与幽蓝间变幻的眸子死死锁着她,冷峻面容逼近,恍若一头随时要将猎物撕碎的凶兽。
千宿先前在幻海中灵力耗损过甚,体内虚乏得厉害,却仍强催腕间心脉绳,试图牵动眼前人的心神。
她抬眸凝望他,眼睫处倏然泛起薄薄霜色,将对方灼热的吐息稍稍隔开几分。
玹攸望着眼前那层寒障,微微蹙眉。眼中戾焰翻涌,周身炎息愈发炽盛,裹挟着二人的热浪层层压下,逼得千宿护体的寒气节节溃散。
僵持不过片刻,千宿便吐出一口鲜血。
见她吐血,玹攸蓦地一怔,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三分。
千宿趁隙缓过一口气。四周炎息灼得她肌肤发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玹攸未曾料到她灵力竟衰竭至此。明明晨时交手时,还那般强横。
他默然片刻。
既然如此,便是天意要助他脱身。
他再次欺身逼近,灼热气息几乎要烙在她脸上,凛冽的声音落下来:“别再跟着我。即刻解了心脉绳,从此山水永不相见。”
他恨极了她,只想彻底摆脱。
千宿被热浪蒸得视线模糊,仍竭力望向他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睛,沉声道:“我允你出三重术,但你必须随我回去。”
回去?
玹攸指节骤然收紧,唇边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敛去。目光沉沉落在她系着心脉绳的手腕上,他骤然催动灵力,试图将那绳子生生扯断。
那绳子却纹丝未损,反而一寸寸勒进千宿皮肉之中。
鲜血自千宿白皙的腕间涌出,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恰好坠在玹攸的手臂上。玹攸顿时感到手臂一凉,那滴鲜血竟然如同开了花一般在他皮肤下蔓延开来,顷刻爬满整条手臂。
他心下一惊,暗觉不妙,急催灵力欲驱散这诡异血液。然而毫无用处,整条臂膀迅速麻木,渐失知觉。
“你……”他猛地看向千宿,扼在她颈间的手又重了三分,眼底涌起怒火,“快给我解开。”
千宿没做声。
眼看着那血液向自己脖颈与胸膛迅速蔓延,玹攸心头一凛,骤然松开了掐着千宿的手。周身炎息随之消散,屋内灼人的热浪也顷刻褪去。
千宿得以喘息,蹙眉望着他震惊的神色:“我已封住你的一条手臂。若不想将它斩断,便老老实实随我回去。”
她……
她身量纤纤,容貌秀丽,俨然一副少女模样,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如冰凌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玹攸试着抬了抬手臂,全然不听使唤。他又急催周身灵力,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恼怒地盯住千宿。那张脸明明娇俏如春花,肤白似茉莉,却因那双过分清冽的杏仁眼,透出一种令他愈发不悦的冷澈。
他立在原地,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去,问她:“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待我?你让我捉的妖鬼已然擒获,还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