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人将他们今日的集会称为“府学辩难”,好事者还将当日双方激战记录了下来,传抄到书坊售卖。
林珩的名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读书人之间飞速传开。甚至因为他年纪小的原因,竟比张文端还要引人注目。他出门的时候,还有学子对他点头示意。
林珩实在别扭极了,尤其当着师兄面的时候更是如此:“我那日所说种种,如今想来不乏诡辩之语,功力也浅显得很,好些都是师兄你圆回来的。
现在传成这样,我都快无脸见人了。我私底下去找了学政,让他禁了那些传抄的本子,他偏不许。若是让爹爹他们知道了,还不知怎样笑我呢。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溢美之词,哦,天爷啊——”
林珩丧气得很,张文端倒是习惯了。他们张家名气大,他从小就没少辩来辩去的,外界说什么都无关痛痒。
但林珩现在明显需要安抚:“好了,没事的,你说的很好啊。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和刁钻的角度,都不知从何想来。若没你提着,我也想不到接下来的话。这明明是互相补益,说什么圆回来,你太低看自己了。”
林珩没有被安慰到,他躲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林家那几个亲戚,别的拜访都推了。
好容易熬过祭祖,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跑路。出发那天,也不知谁漏了消息,岸上好多学子来送他的。
林珩顶着一张笑僵的脸,连连催促船工划快些。张文端无奈地笑说:“他们中好些来送你的,并不为那日的事。你好好看看,别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林珩伸头出去,果见岸边好些作揖行礼的,面孔十分眼熟。
“他们也太客气了吧,这是为何呀?”他不解地问。
“你忘了家学的事了?”张文端的目光看向远方,眼神看起来很柔和。
“家学?”林珩想起来了,“他们是家学里借读的学子!”
张文端点点头。
“难怪呢。举手之劳,他们也是有心了。”林珩喃喃说。
林家家学建成之后,不仅延请名师教养自家子弟,还对外招收了许多贫困学子。只要真有才学,并不拘于他们的家庭背景。当初来林珩灵机一动,不但减免了一切杂费,还给他们设置了“奖学金”。
这对林家只是一笔小钱,每年的花用加起来,还不如给贾府送的节礼多。但对那些收益的学子,却是真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知道他们因何而来,林珩的精神终于不再紧绷。他慢慢反应过来,略带好奇地问:“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文端笑着看他:“因为家妹和令姐,在荆楚也做了一样的事。”
不知为何,张文端说完那话后,林珩看他总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好像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事一样。
从苏州离开,船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他们从苏州折返,北上至镇江,汇入长江干流后直航西上。
天气越发冷了,走了大半个月后,林珩没抗住寒流,突然病倒在了船上。
张文端是第一次见林珩生病,就是一夜之间,胡蹦乱跳的小孩就烧得满口胡话。
这年头因伤寒而丢了性命的人不少,船上的家丁仆人都慌了手脚。就连林忠这个办老了事的人,一时也拿不住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先看病。
船上有随行的医士,药物也充足,但林珩的病来的又急又险,医士建议靠岸静养。
无奈周边村落稀疏,市井萧条,几个渡口都是很小。停一两天无妨,就怕耽搁久了,药物补给不足,那才要命。
林忠踌躇的原因,还有对河面上冻的忧虑。后面跟着的护卫首领知道了这事,提议先派一队人马前往下一个渡口补给,他们再视情况来决定走不走。
张文端仔细询问过林珩的病情,当机立断决定奔赴下一个渡口。
“不要停留在这里,去大些的城镇。若是湖面结冰,保不齐陆路也被大雪封了。让船只加快速度,补给的人也照常出发,咱们做两手准备。”
有一个人出来拍板,众人总算稳住了些。林忠神魂归位,提议道:“还是要写信和老爷说一声。”张文端颔首应了,护卫的统领也没反对。
林珩躺在船舱里烧的迷迷糊糊,睡梦中不知喊了多少句“阿肇”。张文端还是在林大友的提醒下,才知道“阿肇”是南安郡王世子。
张文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林珩喊一句阿肇,他就说一句“阿肇不在”。等林珩改了口喊“爹爹”,他才消停下来。
气温的变化,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因为林珩中途病情反复,他们中途耽搁一日,最终紧赶慢赶停在了蕲州。
船一靠岸,张文端片刻都没耽搁,拿着名帖就去找了知州。张家在荆楚的名望很高,他几乎毫不费力就见到了人。
知州见了张文端十分高兴,但还没得及寒暄,就听说本省大人的公子,因病滞留在了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