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0
于是两人的时间彻底错开:沈卓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陆明远白天开会、应酬,晚上回到公寓,沈卓已经睡了。

    他们唯一的交流是冰箱上的便利贴:沈卓写“今天有夜戏,不用等我”,陆明远写“冰箱里有汤,自己热”。

    就这样度过了到M国的前两周。

    薛加宜没想到,来M国的第三周,他就被导演拉去试了妆。

    那是一场雨林追逐戏。

    沈卓饰演的边境警察要穿过一片泥泞的洼地,被毒贩的流弹擦伤肩膀,然后滚下一段陡坡。动作指导Leo比划了半天,沈卓站在旁边听,没有表态。

    导演卡斯特罗拍动作片出身,脾气比天气还暴。他看了沈卓几眼,又看了看站在监视器后面的薛加宜,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那个人,过来。”

    薛加宜没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你,长得像沈的那个。”卡斯特罗朝他招手。

    沈卓回头,看了薛加宜一眼,目光里有些惊讶。

    薛加宜走过去。

    卡斯特罗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挑一头牲口。然后他松开手,对副导演说:“让他试那场滚坡的戏。沈不用上了。”

    薛加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动作替身”,但副导演已经把他的手腕套上了和沈卓同款的护腕。

    “他不是替身,我可以自己完成这些动作。”沈卓道。

    “可万一你弄伤了自己的脸该怎么办?Lu还特地嘱咐我说你不能被人触碰。”导演说。

    “可我……”

    “行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穿上这个。”副导演给薛加宜递过来一件沾了泥浆和血渍的警服,是沈卓的备用戏服。布料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戏的湿气和草屑,带着一股陌生的体温。

    薛加宜套上去的时候,发现肩线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太合适了,合适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可是陆明远不想让别人碰沈卓,就可以随便碰自己吗。

    第一遍,他从坡顶滚下来,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眼前发白。

    “不够狠!”卡斯特罗在坡下喊,“你是一个警察在逃命!不是孩子在滑滑梯!再来!”

    第二遍,薛加宜咬紧牙关,让身体失控地往下坠。泥土灌进领口,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肘。他滚到底的时候,听见卡斯特罗说了一句:“这个好,过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泥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他躺着看天空——M国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副导演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下午还有一场,沈要拍近景,你替他走位。”

    薛加宜坐起来,拧开瓶盖,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下午的光线很硬,沈卓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帽檐压得很低,他有点不忍心看到薛加宜这样。

    薛加宜在场地里来回走位,替沈卓踩点——站在哪块石头上、从哪个方向跑、什么时候转身。

    卡斯特罗喊“cut”的时候甚至没叫他的名字,只说了句“替身可以走了”。

    薛加宜退到树荫下,靠在树干上。他的腰还在疼,手肘上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和沈卓一样的手。

    他忽然想起顾东行,想起那双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想起结束后顾东行说的那句“你很好看”。

    不是因为他是薛加宜,是因为他像沈卓。

    他想起陆明远,把他从福利院带走时说“你眼睛很好看”。他当时以为那是赞美,后来他才明白,陆明远只是在那双眼睛里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现在连导演都说他像。

    薛加宜闭上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沈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看了薛加宜一眼,把水递过去。

    “辛苦了。”沈卓说,声音不大,“这都是导演的安排,我事先并不知道。”

    薛加宜没有接。

    他抬头看着沈卓,逆光里,沈卓的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眉眼柔和,看不出情绪。他穿着干净的戏服,脸上只有化妆师画的泥痕,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幅被精心修饰的画。

    薛加宜忽然很想笑。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我吗?”他听见自己说。

    沈卓没说话。

    薛加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腰还在疼。他和沈卓平视——他们身高差不多,脸型也像,站在一起像两枚同一模具压出来的硬币,只是一枚崭新,一枚已经磨损了。

    “因为我和你有差不多的脸。”薛加宜说,“但我没有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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