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尸堆中爬起来。
火狱之地的天还是那样红,到处都是碎裂的尸骸和凝固的黑血。
远处,几个幸存的将士正在尸堆中翻找着生还者。
而淮临,正跪在不远处,浑身是伤,衣袍破烂,面色惨白如纸。
他低着头,怀中抱着一个人,是千宿。他身旁站着松玉,松玉的脸上全是泪痕,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千宿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红色血痕。
她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焦黑剑痕,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她躺在淮临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走到淮临身边,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伸出那双手,从淮临怀中接过了千宿。
淮临眼睛通红,泪流不止。
他抱着千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刚从那个有她的梦中醒来,刚见过那个穿着米黄衣衫的少女对他笑,刚替她梳过头、做过饭、牵过她的手。
那里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还能感受到她靠在他肩头时的温度。
可一睁眼,她就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
他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姚崇、辰彦和忘川,他们被封住的魂魄我已唤醒,已无生命之忧。”淮临泣声道,“只是千宿,我用尽了办法她也醒不来……”
淮临看着千宿,眸中藏着不知多少年、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深情。
那深情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淮临是没有心的,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抬起头,看向玹攸。玹攸抱着千宿,浑身是伤,满脸是泪。
“我现在为她渡魂。”淮临道,“能不能活过来,就看她的命了。”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渡魂术,是尧都独有的禁忌灵术,从古至今据说只被施展过寥寥数次,而每一次施术的代价都不言而喻。
玹攸想开口问什么,却被淮临抬手止住。
“若是……”淮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无数轮回之后的疲惫与苍凉,“若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对付火狱之徒。看看能做到哪一步。若是不成,死后我们还会再重逢,届时,再重来一回。”
再重来一回。
这句话意味着,若再来一遍这三世的生离死别,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再看一遍尸山血海,再经历一遍痛彻心扉的离别。
谁又有那个能力和精力做到呢?
还要再看一次生灵涂炭吗?
还要再听一次同袍倒下的声音吗?
还要再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跪在废墟之上,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吗?
淮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松玉身上。松玉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手中还握着那杆卷了刃的长枪,脸上满是烟尘和泪痕。
他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淮临和千宿,眼神里全是无措和悲痛。
淮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
“松玉身上的火焰,与你的结合之后,会所向披靡。”淮临看着玹攸,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撑不到把话说完的那一刻,“只是程度还不够,但是已经来不及再淬炼了。在恶魂山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们的火结合以后与众不同,那是火狱之徒唯一惧怕的东西。希望……希望能够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淮临!”松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
淮临的手冰凉刺骨。
“其实……其实松玉体内,存着你二重术时期的魂魄。”
无数次,淮临回想起曾经一次次的失败,都感到崩溃和恐惧。
他厌倦了这种一次次的重生,一次次的生离死别。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在二重术时,你身亡之前,我保留了你的一缕魂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继续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嘴角不断地往外溢着血,“为的就是……能够有所准备。后来……我把魂魄放到了松玉身上。所以……松玉,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这是他做过唯一一件隐瞒千宿的事情。因为他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