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玹攸听得动静, 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已能视物, 只是尚有些不耐光亮,不由得微微眯了一下, 朝树下看去, 正正对上千宿望来的目光。
不过数丈之距,从树上到树下,隔着满院清透的晨光。四目相接的刹那, 连那穿过枝叶的光线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醒的清气, 一切都恰到好处。
玹攸定定望着千宿,眸中似燃着幽幽的火, 灼灼的,烫人的。那目光里有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又带着几分攻城略地般的痴意, 像是要将人囫囵个儿占了去。
千宿心里蓦地乱了一瞬,垂下眼,继续往前走去。
玹攸从树上跃下,几步便跟了上去。
秋灵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竟然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玹攸跟着千宿往院里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千宿只侧目瞥了他一眼,脚下未停。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千宿往寝房走去,玹攸紧随其后,眼看要跟着进去,却被秋灵横剑一挡。
他蓦地收住步子,转头看向秋灵。
秋灵面色沉沉:“仙主要歇息了。”
玹攸又抬眸看向门内,千宿已往内室行去。秋灵也不多言,伸手将房门带上,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玹攸微微压了压眉,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离开。
秋灵见他不走,也不再说什么,推门而入,复又将门阖上。
屋内,千宿已行至床前,正褪下肩头衣衫。那片肌肤上,赫然是一大片泛着幽绿光芒的伤痕,隐隐有妖气缭绕。
秋灵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未料到那绿眸怪这般难缠,更没想到那赵玲竟早已被妖光附了体。”
昨夜之事,此刻想来仍觉棘手。她们赶到张勇家时,人已不在,连孩子也没了踪影。循迹追至赵玲住处,亦是空无一人。后来才查知,张勇竟是将亲生女儿卖与他人,带着赵玲欲私奔远走。想来是察觉她们追查,这才连夜出逃。
追到时,那赵玲已被绿眸怪彻底操控,张勇却仍执迷不悟,拼死相护。仙主为了护住赵玲肉身,硬生生受了那一记侵蚀。
那绿眸怪修为算不得多高,伤不了仙主根本,可那妖气沾上肌肤,竟如附骨之疽,极难祛除。
此刻千宿面色苍白,肩上那片绿痕比昨夜又深了几分,若再不将妖气逼出,只怕会侵蚀更多。
“先不必管,我自行处置便是。”千宿声音沉静,呼吸放得极轻,似在忍着疼。
秋灵知她性子,这是又要硬撑,舍不得让自己耗费灵力替她渡化。
秋灵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不成,您近来受损太重,再这般熬下去,要出大事的。”
千宿却道:“方才恶魂山来报,那边紫煞已冲破禁制,快要压不住了。镇妖师也无计可施。你即刻带上金钵,速去恶魂山收妖。纪朽翁与你同去,他知道该如何行事。只是切记,莫让火狱的人察觉他的踪迹。”
她抬手一拂,一尊金钵凭空现于秋灵面前。
秋灵接过,望着千宿,满眼忧色:“此一去,怕是时日不短。落仙术需得十足护持方能施展,仙主您如今这般……”
“我无碍。”千宿打断她的话,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不必太过忧心。此行凶险,你多保重。”
秋灵望着她强撑的神色,知她心系苍生,更知恶魂山异动若真压不住会惹出何等祸事。千般言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为一句:“仙主千万保重,我去唤淮临过来。”
千宿微微颔首。
秋灵躬身一礼,转身出去。房门拉开,便见玹攸仍斜倚在廊下。
玹攸见她出来,立时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里探去。
秋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随即大步朝院外走去。
玹攸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有不安——方才千宿那面色,怕是不太好。
晨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在门前踱了两步,又停住,一只手不自觉抬起,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心脉绳。
昨夜那场梦,荒唐得紧,醒来时心口还突突地跳。
梦里头,他将千宿按在床榻上,锦褥皱成一团。他俯身下去,气息全乱了,做些个说不出口的事——她腕子被他攥着,挣也挣不脱,鬓发全散了,铺在枕上,乌泱泱的一片。
那些画面,旖旎的,不堪的,一帧一帧在眼前晃。
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这时门缝里突然透出一道绿光。
那绿光幽幽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妖气。他心头猛地一紧,想也不想,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