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
求存的平民百姓,谈何“幸福”?不过是在“差”与“最差”之间,寻找一丝喘息的缝隙罢了。真正笑得出来的,唯有那些被走投无路的流民自荐为奴的士族门阀,他们管这叫“治家有方,自愿来投”。

    罗桐晞忽然有些不敢想,当自己抵达南兰陵的田庄,面对那些属于她的“荫户”奴仆时,该如何自处?

    她能像萧令徽那样,即便叫不出弟弟身边小仆童的名字,也能理所当然地指使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忙前忙后吗?

    出门时,那小仆童还特意建议她:“女郎若需添人,可去官市挑选。莫要因路边自卖为奴的流民可怜便轻信,官署发卖的奴仆,家世清白,用着放心。”

    像是怕这位与主家交好的“世家女”吃亏,他又补充了几桩“出身不干净”的流民卖身入府,最终反噬主家、杀人逃亡的骇人案例。

    小仆童那理所当然的自豪神情,以及那句“世家百年基业,多用家生子。像罗女郎这般暂时缺人,可去官市寻些稳妥的。往后有了根基,自不必再从外面买人”的话语,在罗桐晞脑中反复回响。

    以至于一路行来,面对道旁众多插着草标、眼神空洞的流民,她都没敢停下脚步。

    真正的世家子女都怕引火烧身,她这个冒牌货,更无半分倚仗。

    自从得知在这个时空,世家女子并非只能困守后宅,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封侯拜相,罗桐晞便格外惜命。

    到官市特意强调了要成年人,罗桐晞随手挑了三男四女,回旅店的路上,她吩咐新买的仆人去给道旁的流民施粥。看着那一点点散开的粥棚,罗桐晞才稍微宽心一些。

    这是士族门阀根深蒂固的时代。作为个人,尤其她还想入仕,意图成为权力结构中的一员,必然只能改变自身去适应规则。

    但至少,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她还能做点什么。这一夜,罗桐晞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天空被一夜春雨洗得澄澈如新,一如她此刻明朗的心境。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刚起身不久,昨日买下的一个仆人便满脸惊慌地叩响了房门:“女郎!不好了!红茵她们……被东海王氏的人扣下了!”

    “什么?”罗桐晞心头一紧。

    她这几日并未与人打过交道。思来想去,唯一主动去做了的,便是昨日领了萧氏谢礼后,出门买了奴仆,并让他们给流民施了粥。

    难道买人时,无意中抢了东海王氏早就看中的目标?还是说……那连姓名都未曾留下的施粥之举,竟碍了王氏的眼?

    可事实,偏偏就如此荒谬。

    正是昨夜那随手施舍的粥食,让道旁那些自卖为奴的流民有了几日喘息之粮。

    今晨一场迟来的春雨过后,掐着时间赶来“收割”荫户的东海王氏爪牙,竟未能如愿“满载而归”。于是,怒火便倾泻到了她派去施粥的仆人身上。

    几个仆人被死死压跪在地,领头的一个门客满脸戾气,正高举马鞭,破口咒骂着就要抽下!

    “住手!”

    一声断喝抢先响起,并非出自罗桐晞之口。她循声望去,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君。

    “什么人敢拦东海王氏办事?”那门客凶狠的目光扫过来,见出声的是个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眼神一转,盯上了旁边的罗桐晞,“这是你的家奴?”

    红茵和另外几个昨日才买来的仆人被推搡出来,狼狈地跪在众人面前。

    “女郎倒是心善,怜惜那些贱民!可你这一施粥,害我主家东海王氏平白少了该得的荫户差使!这笔账,该怎么算?”

    罗桐晞本打算息事宁人,权当是初来乍到不通世情,吃个哑巴亏。岂料这门客得寸进尺,竟公然索要起“赔偿”来。

    “既是东海王氏的门客,怎么不问问我身旁这位郎君要赔偿?”

    她的身份是假的,但看这门客方才跳过这位率先出口的郎君,专挑自己发难,就知道他的身份必然货真价实,且足够让王氏门客担忧。

    既然是他先出声引祸上身,此刻借他名头挡一挡,也算“有借有还”。

    门客被噎得一滞,却仍避开这话头,只死咬着罗桐晞不放:“休要攀扯旁人!今日这赔偿,你休想赖账。”

    “家君兰陵萧氏。”一个略显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传来,“罗女郎乃我萧氏座上之宾。你一小小门客,是要代表东海王氏结仇吗?”

    是萧澹,那个从初见起便一直昏迷不醒的萧家子弟。

    罗桐晞心头一松。是能轻易给她弄到士族白籍,出手便是金银田庄、学宫名额的兰陵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