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心中只觉他这番别扭还从未见过,有趣得很,于是便道,“好,去吧。”
陆小凤如此痛快,反而令花满楼意外,花满楼一时竟忘了挣脱他的手。
反倒是陆小凤松开了他,大摇大摆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叹道,“反正我已不知那疯老头子究竟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了,万一他这次还是在逗我,我说不定哪天又一命呜呼了,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吧。也省得你再看着难过。”
陆小凤说罢,装模作样地闭上了眼。可令他意外的,是屋里再没有了动静,片刻之后,陆小凤忍不住好奇,偷偷偏过脑袋睁开眼,看到花满楼依然呆立在那里。
陆小凤正在心中暗叫不好,想是自己玩笑开得太大,话说的太重,花满楼就转身要往门外走去。陆小凤正要开口将人叫住,花满楼淡淡道,“若真如此,我定会杀了他。一定。”
陆小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草乌。于是咧开嘴笑了,继续仰面躺好。花满楼自从跟他陆小凤混在一起了,这不仅是脾气渐长,连戾气也渐长了,居然从他口中也能听到他要杀人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陆小凤嘿嘿笑了两声,心道,沈老头,你可最好每日晨昏三柱香,求神拜佛保佑我陆小凤长命百岁,否则我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就要倒霉了。
花满楼出了客房,并未去要第二间房,而是去小二那里要了些酒菜,叫他送进房里。这几日天天为了陆小凤的身子牵肠挂肚,两人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放心饭。
花满楼再次回房时,带来了一桌子的美酒佳肴,陆小凤翻身起来,扑到桌前,拿起一坛酒打开了就喝。咕咚咕咚畅饮了好几大口之后,才免不了感叹道,“还是活着好啊!”
花满楼只是微微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小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二人,花满楼道,“快吃吧。”
陆小凤意味深长地盯着花满楼,自他方才离开再进来,似乎变了很多。他不再如方才那边羞恼、别扭,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与柔和,只是,在陆小凤看来,这份淡然与柔和之中,也多了几许的生分。
花满楼自顾自起筷,夹了些小菜放进碗里,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依旧是昔日那个公子哥儿的模样。陆小凤忽然就想起几日前两人在山野里吃烤野兔时的情形,那时没有这些精致的餐具,兔肉烤熟了便吹一吹放在嘴边啃着吃。不过花满楼也依然儒雅,吹凉了些用手将兔肉撕了放入口中。
这一瞬间,陆小凤莫名觉得有些感触,花满楼,毕竟是那个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自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他呢,只是那个流浪江湖的陆小凤。
很多事情,在经历着生死攸关的劫难时都来不及去多想,可当风雨过后,风平浪静,那些被风浪遮掩的问题,就如同退潮之后的礁石一般,渐渐浮现了出来。
陆小凤放下酒坛子,真诚道,“花满楼。”
“嗯。”花满楼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陆小凤道,“我知道,这几番生死下来,我们经历了太多,你也想了太多。但我希望你能抛开这些所谓恩义,只做自己便好。你若想与我亲近,你便尽管与我疯闹,你若觉得与我有些别扭,你便耍你的脾气,你若觉得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那你便维持你我之间的生分与距离。这些于我而言,都无所谓。无论你打算以何种方式待我,我都不会介意,只要我陪在你身边,就已知足了。但是,你自己定要舒服些,可千万不要为难了自己。你以为我二人之间如何相处才最舒服,你便如何处之。”
陆小凤一番话说得极为真诚。他能体谅这番生死折腾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经历了几番考验,如今两人能如此安好地坐在桌前,吃这一餐安乐茶饭,对二人来说都是意外,都是从未想到过的。依着花满楼的性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也是再自然不过的。正如陆小凤所说,不论花满楼如何对他,只要在他身边,陆小凤都不介意,花满楼是聪明人,迟早自然能够寻得一个让两人都觉舒服的相处方式。
陆小凤说罢,花满楼仍自顾自吃着,陆小凤也不介意,仰头喝了两口酒,才拿起筷子准备要吃。可正是这时,花满楼才淡淡道,“陆小凤,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谎。”
陆小凤放下酒坛子,正襟危坐,等他说下去。
“正因我不会说谎,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真心话。”花满楼道,“包括我以为你死了,之后说的那些。”
陆小凤先是怔了片刻,而后忍住笑意,问道,“可我在龟息时听你说,若有来生,你愿让我照顾你。可如今我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了,这辈子这么长,还没说清楚呢,不如就别等来生了,索性将期限往前提一提,让我从这辈子开始照顾你,好不好?”
花满楼垂下眼,想了想,终于轻声道,“好。”
陆小凤“哈哈”朗声笑着,给花满楼夹了一筷子菜,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