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还从未如此与花满楼说过话,或者说,他还未如此对任何人说过话。花满楼的事不关己彻底激怒了陆小凤,火遮眼的陆小凤几乎是低吼出了这样一番话,然而,话一出口,心中就已经开始了懊悔。对方是花满楼,是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无论花满楼做了什么,都有他的理由,都应该体谅他的花满楼,可如今自己又是在做什么,明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成堆的问题,自己如今的沉不住气,除了只会让花满楼难过,还能有何用?
然而,花满楼却轻而易举地将陆小凤的自责彻底击碎,“陆小凤,若今时今日,我还说我对你的心意全然不知,莫要说是你不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信。我知道你对我情深意重,我知道你对我几次三番舍命相救,我更知道这一路走来,若是不是你的相助与保护,我花满楼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但是,你我之间,也就止于此了。你我之间除了相互扶持,还能如何?”
陆小凤死命地捏着双拳,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该如何妥善到万无一失地表达出这份感情,但从没想过花满楼会如此平静地将他的付出一一承认,而后四两拨千斤地全盘否定。
“花满楼,你明知我对你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只想和你携手江湖,游荡一生,我从没想过要什么‘如何’。”陆小凤这番话说得几乎是在颤抖,他这一生从未用过这样的态度和任何人讲话。因为这样的态度,便叫作卑微。
花满楼久久没再说话,直到忽然无奈地笑道,“你是江湖中的陆大侠,自然可以与你心爱之人携手江湖,游荡一生,可我不同,我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我的出身已经决定,我不可能只为自己而活。我要考虑花家,考虑父亲兄长的声名。所以陆小凤,你可以想一想,你我一路走来,要取沉檀龙麝,即便在安家秘洞和尸骨山上几乎丢掉了性命,也从未觉得心累,可为何,到了这长白金家,这圣龙涎香就在此处,全无机关险要,全无性命之虞,你我为何都心力交瘁但就是迟迟得不到?”花满楼轻咳了两声,顿了顿,而后接着道,“因这世上,最复杂的不是机关,是人心,最可怕的不是猛兽,也是人心。得不到的人心始终得不到,不敢去伤害的人心始终不能去伤害。你、我、金伯父,都困于人与人之间的复杂而一直无解。如今,圣龙涎香一事总算有个解决办法,而你我之间,却又是一个注定无解的难题。”
花满楼垂下眼,淡淡道,“你可曾想过,花家连我入赘金家都无法接受,又如何接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
花家如何接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
这个问题一直被陆小凤有意无意地狠狠压在心底,这是唯一一个他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于是他不想去想,不想去面对。可如今,这问题却被花满楼摆上了台面,他不得不面对,却发现,这个问题依然无解。
花满楼道,“你答不上来。连你驰骋江湖的陆小凤也答不上来,你便不能怪我做了如此决定。陆小凤,我以为倩柔是个好姑娘,我也自以为是为你安排了一门好的亲事。若你是你心有不满,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也可以拒绝这门亲事,我会尊重你的意愿,若真如此,圣龙涎香,我自己再想办法。但是,不论如何,你对我的心意,必须到此为止。我不想因此而让江湖中有什么流言蜚语,更不想你在我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你我,情止于此。”
“情止于此。”一直紧绷到极细微地颤抖的陆小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花满楼,不知何时,你闯入我心里时可是与我连一声招呼都未曾打过。如今你却如此一句‘情止于此’,就彻底将我从你的世界中驱逐,你不觉得,你太霸道了么?”
花满楼被陆小凤问得开不了口,陆小凤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花满楼,你知道吗?这个滚滚红尘教会给我的东西太多,但唯独一件事,是你花满楼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会我的,那就是——一物降一物。”陆小凤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花满楼,事到如今,我认了,一物降一物,我陆小凤这辈子也就是拿你没有任何办法。既然你要我与金倩柔成亲,那就成,你说的,倩柔是个好姑娘,与她成亲也算不得是我吃亏。我与她成亲,而后拿了圣龙涎香给你,而后陪你去找雪域神麝。我承诺过你,承诺过花伯父,要陪你走完这一年的旅程,无论发生何事,我也绝不食言。但是此后,我不会留在金家,我会回到江湖,倩柔若是愿意跟着我,我不会待薄她,毕竟她是我的妻子。但我不会爱她,我不会再爱任何人。这样的滋味太苦,我遭一次也已足够,再不会犯第二次错。正如你所说,情止于此。你是如此,我也一样。”
陆小凤想了想,又道,“哦,也许并不一样。你的情止于此,只是对我而言。我的情止于此,却是对这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