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嫁给你
    大陈西南,川泽河段。

    秋夜江风裹着湿润水汽,穿堂掠过悬在半空的聚义厅。

    这栋吊脚楼依崖傍水,一共三层。

    底层几十根合抱粗的铁力木桩死死扎进江滩淤泥,稳稳撑起上方开阔的主厅。

    外头,庆丰收的篝火在临江栈桥上烧得极旺。

    橘红火光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照得厅内粗犷的梁柱明暗交错。

    厅内震耳欲聋的划拳声,把江水拍击木桩的“哗啦”声全盖住了。

    烤全羊的油脂滴进炭火,激起浓烈焦香,混着坛装烧刀子的辛辣酒气。

    水匪踩着长条板凳,端着粗瓷海碗,脖颈上青筋暴起。

    南长生满面红光,络腮胡上沾着酒渍,活像一尊怒目罗汉。

    长子南水守敞着蓝绿劲装的衣襟,露出结实胸膛,宽厚手掌猛拍榆木桌案,震得落花生红衣簌簌剥落。

    这地方朝廷王法管不到,是个三不管地带,川泽帮守着最老的草莽规矩。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敬重悍勇,也庇护能人。

    周围粗野喧嚣,南岁菀懒洋洋陷在太师椅里,椅上铺着金黄虎皮。

    她穿一身烟紫素缎长裙,火光跳跃,料子泛着水波一样的微光,腰间只系一枚冷润羊脂玉佩。

    江风穿堂,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火光一照,冷白如玉的肌肤透出一层薄薄胭脂色。

    匪巢里满是汗酸和刀兵气,她清贵得像一株误落泥沼的临水幽兰。

    纤细指尖漫不经心转动一只白玉酒杯,灰棕色杏眸半阖,对周遭的油腻粗鲁视若无睹。

    视线只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虞白安静坐在她身侧矮凳上,换了一身暖棕色细葛布衣。

    他用一根素木簪齐整挽起微卷的深棕长发,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

    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缺了生气。

    白日里他为了护她,在山坡密林让荆棘碎石划出伤口,此刻正隐隐作痛。

    衣袖下,厚实白布把右臂和后背缠了几层。

    稍微一呼吸,粗糙布料摩擦翻卷的皮肉,就带来阵阵尖锐刺痛。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透着书卷气,却端得极稳。

    指间捏着一把精巧银质小刀,正沿着盘中烤江鱼纹理,一点点剔去焦皮和细刺。

    “岁岁,尝尝这腹上肉,最细嫩。”

    他低声开口,嗓音温润,像山间清泉,穿透了嘈杂。

    他把温润白瓷碟递到她面前,鱼肉雪白齐整,不见半点星刺。

    南岁菀没接瓷碟,反而微微倾身。

    鼻尖几乎蹭到他肩头,轻轻嗅了嗅。

    他衣领间那股淡淡松烟墨香,瞬间压过满堂酒肉浊气。

    “还疼不疼?”杏眼里带着水光,直白得毫无遮掩。

    她探出温热手掌,轻轻覆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腕上。

    虞白指尖微微一颤。隔着衣料传来的灼人温度,烫得他心口骤然紧缩。

    他没躲,只顺从低垂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温和的笑。

    “不疼。只要岁岁爱吃,某便不疼。”

    胸腔深处却像吞了一把碎冰,寒意刺骨。

    桌案遮挡的阴影里,他左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眼神,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份川泽水道布防图。

    这图已借暗线送往京城兵部。

    大陈开国虽靠温家军铁骑踏平天下,但西南水网密布,朝廷水师屡战屡败。

    这份详尽的水寨暗礁和巡防图,足以让朝廷楼船铁甲长驱直入。

    不出半月,天威震怒,大军压境,这片水寨必将化为焦土。

    而他,正是那个亲手递上屠刀的人。

    “快吃罢,凉了便腥。”

    他强撑着嘴角上扬,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粗砂。

    他用银箸夹起鱼肉,递到她唇边。

    南岁菀就着他的手含住鱼肉,温热唇瓣有意无意擦过他指尖。

    她眼睁睁瞧着他耳尖迅速红透,连带修长脖颈也泛起一层薄粉。

    她咽下鱼肉,不依不饶扣住他手指,凑得极近,温热呼吸全喷洒在他颈侧。

    “你撒谎。心跳得这般快,手也在抖。是在疼,还是……在想别的坏心思?”

    她挑着眉,眼神戏谑,直勾勾盯着他。

    虞白呼吸一滞,她的每一分甜意,此刻都化作利刃,寸寸割裂他心脉。

    “某……”

    没等出声,上首忽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南长生猛地一拍桌案,声若洪钟。

    “岁岁!快过来!大家正商量你的婚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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