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我真不是有意的。”
她仰起脸,方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你脾胃弱,又没爹娘在身边照看,我……我就是嘴快。”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虞白停住步子,却没回头,只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南岁菀见他没甩开,胆子又大了些,拽着他往回拉了拉。
“明天端午赛龙舟,你陪我去看嘛。我保证,以后说话有分寸,再不拿你出身打趣了。”
“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嘴笨的,行不行?”
她眨巴着那双水杏眼,眼尾微微耷拉着,活像只做了错事又怕被抛弃的小狗。
江风拂过,吹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冷意。
虞白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叹了口气,反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好,明日我陪你去。”他说得低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再甩开她。
南岁菀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扬起来,刚想欢呼,又担心说错话,再来个乐极生悲。
只由着他牵着,慢慢走回老柳树下。
日子到了五月初五,川泽江上鼓声如雷。
从上游铁索桥到下游白鹤滩,六里江面被两岸吊脚楼上飘下的红绸彩幡连成一条窄巷。
镇上百姓顺着石阶层层叠叠挤满河堤。
卖雄黄酒、编五色丝线、扎艾草把子的货郎穿梭其间。
川泽帮虽然是水上土匪,每年端午也要放三艘龙舟下水,跟镇上赛一回。
抢了人家的商道银子,逢年过节总得给几分薄面,免得上下游百姓暗地里扎小人。
南长生对这事看不上,却也不拦着,只吩咐兄弟们把船头的兽面漆得比官府还威风。
龙舟赛开始,南岁菀穿着霜蓝软缎衫,靠在船头软垫上。
小船停在江心偏南,避开主航道。
上游三艘龙舟正激烈竞渡,岸上呐喊声震天。
“虞白,这菱角壳硬得很,本姑娘剥得指甲生疼。”
她捏起一个带刺的黑壳菱角。
虞白一身橄榄绿长衫,温顺地跪坐在她身边的粗麻席上。
一手扶船稳住身子,一手接过菱角,剥出菱角肉放进白瓷碟里。
“姑娘金贵,这种粗笨活,该我来干。”
虞白推过瓷碟,温顺地看着她。南岁菀满意地正要捏菱角吃。
上游江面突然炸开一片撕心裂肺的惊叫。
“让开!快让──舵断了!”
粗哑的吼声瞬间打破了满江的喜庆。
一艘失控的赤金龙舟像脱缰的疯马,卷起一丈高的白浪,顺着湍急的江流狂奔而下。
船头的兽面木雕张着血盆大口,直直朝这只孤零零的小船撞过来!
岸上的鼓声突然停了。
撑船的艄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里的竹篙,连滚带爬翻过船尾,“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南岁菀的小船失去重心,剧烈倾斜。
巨浪把大半个船身高高掀起,甲板上的瓷碟、果盘稀里哗啦滚进江里。
南岁菀身子没晃。
她从小在江滩上摸爬滚打长大,下盘稳得很,双脚死死扣住湿滑的船板。
盯准两丈外一截随波沉浮的粗壮断木,蓄力准备跳。
可翻涌的江水比她想的更狂暴。
龙舟擦身而过,掀起墨绿色巨大漩涡。
像张深渊大口,要把整艘小船连同人一起吞没。
“咕嘟——”
刺骨的冷水铺天盖地灌入口鼻,浑浊的泥沙腥气卡住喉咙。
水压疯狂挤压胸腔里剩下的空气。
连肠胃也因突然袭来的冰冷,猛烈抽搐。
南岁菀在幽暗的绿水中拼命睁大眼睛。
气泡翻涌中,她看见头顶上方一道黑影像流星一样直直坠下来。
水里的人影四肢舒展,衣服在暗流中翻卷。
腰腹绷紧的力气大得吓人,湿透的绿缎死死贴在脊背上。
肩胛骨像翅膀,背阔得像弓,活像一头潜入深水搏杀的蛟龙。
“啪!”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几乎要把她的肋骨生生勒断。
另一只温热的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张脸严严实实按进自己怀里。
隔着江水,耳朵里还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声。
这时候的虞白,理智已经全没了。
掉进水里那下,什么卧底筹谋,什么父仇血债,什么长年累月的隐忍。
全被那抹霜蓝色影子,冲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只剩一个血淋淋的本能──不能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