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可怜我
得泛白。

    “我错了,我真不是有意的。”

    她仰起脸,方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你脾胃弱,又没爹娘在身边照看,我……我就是嘴快。”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虞白停住步子,却没回头,只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南岁菀见他没甩开,胆子又大了些,拽着他往回拉了拉。

    “明天端午赛龙舟,你陪我去看嘛。我保证,以后说话有分寸,再不拿你出身打趣了。”

    “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嘴笨的,行不行?”

    她眨巴着那双水杏眼,眼尾微微耷拉着,活像只做了错事又怕被抛弃的小狗。

    江风拂过,吹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冷意。

    虞白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叹了口气,反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好,明日我陪你去。”他说得低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再甩开她。

    南岁菀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扬起来,刚想欢呼,又担心说错话,再来个乐极生悲。

    只由着他牵着,慢慢走回老柳树下。

    日子到了五月初五,川泽江上鼓声如雷。

    从上游铁索桥到下游白鹤滩,六里江面被两岸吊脚楼上飘下的红绸彩幡连成一条窄巷。

    镇上百姓顺着石阶层层叠叠挤满河堤。

    卖雄黄酒、编五色丝线、扎艾草把子的货郎穿梭其间。

    川泽帮虽然是水上土匪,每年端午也要放三艘龙舟下水,跟镇上赛一回。

    抢了人家的商道银子,逢年过节总得给几分薄面,免得上下游百姓暗地里扎小人。

    南长生对这事看不上,却也不拦着,只吩咐兄弟们把船头的兽面漆得比官府还威风。

    龙舟赛开始,南岁菀穿着霜蓝软缎衫,靠在船头软垫上。

    小船停在江心偏南,避开主航道。

    上游三艘龙舟正激烈竞渡,岸上呐喊声震天。

    “虞白,这菱角壳硬得很,本姑娘剥得指甲生疼。”

    她捏起一个带刺的黑壳菱角。

    虞白一身橄榄绿长衫,温顺地跪坐在她身边的粗麻席上。

    一手扶船稳住身子,一手接过菱角,剥出菱角肉放进白瓷碟里。

    “姑娘金贵,这种粗笨活,该我来干。”

    虞白推过瓷碟,温顺地看着她。南岁菀满意地正要捏菱角吃。

    上游江面突然炸开一片撕心裂肺的惊叫。

    “让开!快让──舵断了!”

    粗哑的吼声瞬间打破了满江的喜庆。

    一艘失控的赤金龙舟像脱缰的疯马,卷起一丈高的白浪,顺着湍急的江流狂奔而下。

    船头的兽面木雕张着血盆大口,直直朝这只孤零零的小船撞过来!

    岸上的鼓声突然停了。

    撑船的艄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里的竹篙,连滚带爬翻过船尾,“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南岁菀的小船失去重心,剧烈倾斜。

    巨浪把大半个船身高高掀起,甲板上的瓷碟、果盘稀里哗啦滚进江里。

    南岁菀身子没晃。

    她从小在江滩上摸爬滚打长大,下盘稳得很,双脚死死扣住湿滑的船板。

    盯准两丈外一截随波沉浮的粗壮断木,蓄力准备跳。

    可翻涌的江水比她想的更狂暴。

    龙舟擦身而过,掀起墨绿色巨大漩涡。

    像张深渊大口,要把整艘小船连同人一起吞没。

    “咕嘟——”

    刺骨的冷水铺天盖地灌入口鼻,浑浊的泥沙腥气卡住喉咙。

    水压疯狂挤压胸腔里剩下的空气。

    连肠胃也因突然袭来的冰冷,猛烈抽搐。

    南岁菀在幽暗的绿水中拼命睁大眼睛。

    气泡翻涌中,她看见头顶上方一道黑影像流星一样直直坠下来。

    水里的人影四肢舒展,衣服在暗流中翻卷。

    腰腹绷紧的力气大得吓人,湿透的绿缎死死贴在脊背上。

    肩胛骨像翅膀,背阔得像弓,活像一头潜入深水搏杀的蛟龙。

    “啪!”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几乎要把她的肋骨生生勒断。

    另一只温热的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张脸严严实实按进自己怀里。

    隔着江水,耳朵里还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声。

    这时候的虞白,理智已经全没了。

    掉进水里那下,什么卧底筹谋,什么父仇血债,什么长年累月的隐忍。

    全被那抹霜蓝色影子,冲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只剩一个血淋淋的本能──不能让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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