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凛凛的父亲。
只以为自己太年轻胆小,看不透父亲身经百战的胆魄。
他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健康长大的天之骄子啊!
曾以为马蹄踏过的疆土会一直太平,父子俩也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温家军是大陈的铁壁,步兵骑兵配合默契、阵法严明,父亲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直到──
那个春日芳草萋萋,阴雨连绵,空气黏腻得叫人发慌。
父亲带兵出征川泽前夕,虞白按捺不住心里的害怕,近乎哀求,劝父亲别用太多险招。
父亲只是不耐烦挥手,嫌他啰嗦,最后还冷脸罚他抄两遍兵书。
母亲病逝后,他看着父亲鬓角渐白,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捣蛋鬼,硬变成省心的孩子。
这一次,他听话留下了。
他在书房里熬了无数通宵,红着眼眶,一笔一划为父亲准备五十岁大寿的贺礼。
耗费心血的《沙场点兵图》、亲手描摹的父母画像,一一在桌上铺开。
寿辰前夜,画卷上的墨迹甚至没来得及干透。
等来的,不是打胜仗回来的将军,也不是热热闹闹的寿宴。
而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虞白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一片黏湿。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腑,锥心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父亲温暖的笑脸。
只有那滩顺着桌角蔓延、最后渗进画纸墨迹里的暗红血迹。
还有那在川泽泥潭里战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魂魄。
如果那天他死皮赖脸跟着去,如果他盯得再紧一点,如果他没有一味的顺从听话……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罪恶牢牢钉进虞白的脊梁骨,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就像阴雨天泛着的铁锈味。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找好朋友假扮自己,在京城风风光光操办丧事。
真正的温少虞,连命都不要,化名虞白,孤身一人扎进这吃人的川泽匪帮。
临行前,深宫大院里,年迈的老皇帝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拍他肩膀。
“少虞,要是实在打不下来……就算了吧,别折了温家最后的血脉。”
温少虞心里清楚,罢不了。
不是为了开国大业,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只是要给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
他要亲手把这个川泽帮,这个肮脏泥潭,这个爹战死之地,彻彻底底剿清荡平。
“呼──”
湿冷的江风灌满衣袖,带着江水的泥腥气,拍打在他脸上。
虞白睫毛一颤,指尖发抖,终于从沉痛梦魇中挣出来了。
不远处的江滩上,碎石嶙峋。
南水守正拉着南岁菀的手,似乎正说着什么趣事。
南岁菀穿一身雾蓝布裙,外头罩着宽大的黑披风,身段越发玲珑。
她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吴侬软语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温少虞静静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兄妹。
眼底没有阴狠,没有疯狂,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不可动摇的决绝。
对不起,爹死得太惨了,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寨子,连同这鲜活的烟火气,都得一把火烧尽。
哪怕,把他的命也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