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偷腥
风凛凛的父亲。

    只以为自己太年轻胆小,看不透父亲身经百战的胆魄。

    他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健康长大的天之骄子啊!

    曾以为马蹄踏过的疆土会一直太平,父子俩也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温家军是大陈的铁壁,步兵骑兵配合默契、阵法严明,父亲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直到──

    那个春日芳草萋萋,阴雨连绵,空气黏腻得叫人发慌。

    父亲带兵出征川泽前夕,虞白按捺不住心里的害怕,近乎哀求,劝父亲别用太多险招。

    父亲只是不耐烦挥手,嫌他啰嗦,最后还冷脸罚他抄两遍兵书。

    母亲病逝后,他看着父亲鬓角渐白,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捣蛋鬼,硬变成省心的孩子。

    这一次,他听话留下了。

    他在书房里熬了无数通宵,红着眼眶,一笔一划为父亲准备五十岁大寿的贺礼。

    耗费心血的《沙场点兵图》、亲手描摹的父母画像,一一在桌上铺开。

    寿辰前夜,画卷上的墨迹甚至没来得及干透。

    等来的,不是打胜仗回来的将军,也不是热热闹闹的寿宴。

    而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虞白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一片黏湿。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腑,锥心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父亲温暖的笑脸。

    只有那滩顺着桌角蔓延、最后渗进画纸墨迹里的暗红血迹。

    还有那在川泽泥潭里战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魂魄。

    如果那天他死皮赖脸跟着去,如果他盯得再紧一点,如果他没有一味的顺从听话……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罪恶牢牢钉进虞白的脊梁骨,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就像阴雨天泛着的铁锈味。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找好朋友假扮自己,在京城风风光光操办丧事。

    真正的温少虞,连命都不要,化名虞白,孤身一人扎进这吃人的川泽匪帮。

    临行前,深宫大院里,年迈的老皇帝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拍他肩膀。

    “少虞,要是实在打不下来……就算了吧,别折了温家最后的血脉。”

    温少虞心里清楚,罢不了。

    不是为了开国大业,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只是要给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

    他要亲手把这个川泽帮,这个肮脏泥潭,这个爹战死之地,彻彻底底剿清荡平。

    “呼──”

    湿冷的江风灌满衣袖,带着江水的泥腥气,拍打在他脸上。

    虞白睫毛一颤,指尖发抖,终于从沉痛梦魇中挣出来了。

    不远处的江滩上,碎石嶙峋。

    南水守正拉着南岁菀的手,似乎正说着什么趣事。

    南岁菀穿一身雾蓝布裙,外头罩着宽大的黑披风,身段越发玲珑。

    她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吴侬软语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温少虞静静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兄妹。

    眼底没有阴狠,没有疯狂,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不可动摇的决绝。

    对不起,爹死得太惨了,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寨子,连同这鲜活的烟火气,都得一把火烧尽。

    哪怕,把他的命也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