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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你有什么火气要往他身上撒!”霍煜沉声喝问, 锐利的剑眉下压,将那双天生自带一段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压得狭长而深邃,微挑的眼尾收成一道凌冽的直线, 眸中寒芒四射, 气势凛然迫人。

    同样神色阴郁的霍老家主怒不可遏地瞪着她,那双灰败无神的浑浊眼珠被无力耷拉下的眼皮半遮着,削弱了慑人威压,但深重的沟壑更添阴鸷,呼吸粗重而迟缓地喷出, 从嗓子里费力挤出粗粝沙哑的“嗬嗬”声,恼羞成怒地指着霍煜叱道:“反了你!轮不着、你管!我屋的人,我想……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侍从只得硬着头皮爬起来服侍,端水、捧痰盂,还有抚背顺气的, 几人都是伺候经验老道的了,虽皆隐有惧色,但照样利落地各司其职。

    不听霍煜也能猜到她后半句要说什么,不由更是怒上心头, 懒得再多费口舌, 一转身, 毫不迟疑地一把强横地攥住柳絮细伶伶的手腕, 带他走。从方才进门起, 她便一直保持着这般强势的姿态,高大挺拔的身躯足以完全隔绝开霍老家主的视线,将无措地怯怯垂泪的柳絮牢牢护在身后。

    “柳絮也是人!”在跨出门槛前, 霍煜终究还是忍不住脾气,回头双目赤红地喝道。

    跟在她身后始终低垂着脑袋不吭声的柳絮似是为之一震,连轻轻的哽咽都停顿一瞬,惊愕地抬眸,但只来得及瞧得见她果决转身的背影。

    她力气很大,一抓上柳絮便挣脱不得,况且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步流星朝外走的霍煜拽得一个趔趄,小跑追了两步才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柳絮其实不清楚霍煜是要带他做什么,但如今也只有她还能护着自己,他像是受惊的幼兽,出于本能地、近乎依恋地亦步亦趋全身心信任追随着强大的母兽,生怕再被保护者抛下,慌不择路地也反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身后的竹帘沉沉落下,隔绝开了一室的闷沉晦暗,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腕上。

    霍煜虽大动肝火,但理智尚存,刚出院子,便抬手招来侍从,吩咐先把柳絮带去他们的屋舍借身干净衣裳换上——

    方才霍煜原是想前来看望母亲的,老太太最近病得厉害,几乎要整日卧床了。她这些时日请遍了府城里的郎中,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起色,只看郎中凝重的神色,便心照不宣地明了其中未尽之言。

    往日再多恩怨,到底还是亲母子,既知己到了缘分将尽的时刻,她不想让母亲与自己再留遗憾。所以尽管霍老家主病重后愈发喜怒无常,霍煜也总耐着性子扮孝子,以求她能稍感熨帖,安安稳稳地过去。

    谁料一进门时,霍老家主正气性上头,扬手就洒了汤药,温热的苦涩药汁混着细碎的浮沫,迎面泼了正跪地服侍她的柳絮满面,兜头浇下,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挂了黑褐的水珠,顺着脸颊又滴滴答答湿了衣襟。

    夏天薄薄的衣衫被打湿贴肉,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雪肤,简直和被当众扒了衣服没两样,形容狼狈不堪。柳絮就是再能忍气吞声,也终于包不住泪,又惊恐又委屈地跪在地上,抱臂蜷缩成一团,尽力遮掩自己身前风光,啜泣不止。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般无端磋磨凌辱,霍煜都会于心不忍的,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柳絮,是她珍爱的心上人,她连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一句,却不知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会受到伤害。

    她自是愤怒得一把火烧到了头顶,连病重的母亲也恼恨得顾不上过问了,疾言厉色地为柳絮打抱不平,强行就把人带出那不堪的境地,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霍煜眸光沉沉地望了正屋一眼,隐约还能听见苍老沙哑的咳嗽声,视线转了一圈,院中行走做事的侍从皆垂首肃穆,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从里面走出来的年长些的通身透着一股颓丧灰败,外面洒扫的粗使小童则更多些惧色,时不时偷偷抬眼往里头的方向瞄一眼,发觉霍煜还在,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愈发卖力地挥扫把,热得汗珠子快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抬手抹。

    她心头沉重,薄唇紧抿,神色不虞。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真是越老越糊涂。

    霍煜仰头深呼一口气,初夏午后的阳光亮得白惨惨地刺目。她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招呼角落里洒扫的侍从到自己跟前,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和:“去把树梢的蝉粘一粘,吵得人头疼。”

    侍从忙不迭应是,领了命就要下去,霍煜又叫住他,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碎钱:“做完都下去歇着,消消暑。”

    那战战兢兢的小童面上立刻浮起喜色,汗津津的双手捧着赏,感恩戴德地收走跑走了。

    霍煜又深深凝望了他一眼,才回头看向更衣出来的柳絮。

    一推门瞧见霍煜还在外面,柳絮有一瞬自作多情地希望她是在等自己,鼻头一酸,想谢她方才的仗义执言,喉咙里却像是哽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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