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家门不幸
霍煜不以为意地侧目瞥了她一眼,二人目光尴尬地交汇的瞬间,偷窥被抓包的老二一下绷直了身子,坐得笔挺,眼珠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往正对面的霍煜脸上落。

    “那是他作为小侍应尽的份。”

    停顿了半晌,霍煜嗤笑一声,只是神色却冷淡,不见戏谑意味,瞧着真有几分认真发问的意思,只是心地单纯耿直的老二恰好重新耷拉下脑袋,错过了她别有深意的眼神,并未能领会。

    “你倒是关心柳絮,他是你什么人,也值得你上心?”

    老二不明所以,茫然地挠挠头:“那我身为人子,关心一下小爹不也是情理之中。”

    孝感动天,这个回答无懈可击,霍煜一噎,无言以对,只好暂且放下自己小人之心的揣测。

    等除夕年夜饭一家齐聚时,霍煜亲眼见着了柳絮那张憔悴的小脸,才知霍英没夸大其词,他瞧着的确是有些太操劳了些。

    尽管只是三五日的功夫不见,她竟觉得柳絮那圆润的小脸似乎消瘦了些,下巴尖了,没有抹胭脂的脸蛋儿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窝微微凹陷,小鹿般的眼睛也不再明亮,倦怠地半阖着,嘴角牵强地微微提起,眼里却无笑意,满溢着疲惫之色。

    甚至偶尔没人理会到时,柳絮便要精神涣散,困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只是他也不能太肆无忌惮地打瞌睡,时不时还要给霍老家主添水递帕,仔细服侍着。

    老太太倒是被他伺候得好,果真是佳人在侧,心气通畅,身子好得也快,连拐杖都用不上了,精神十足,都有力气在开宴前说上几句,重新耍耍大家长威风了。

    阖家欢庆的好日子,霍煜也很配合地同霍老家主上演母慈子孝,语气和缓地对她表示起关怀:“听闻母亲这两日进食较先前多了些,瞧着也气色见好,可是身子觉得爽利些了?”

    霍老家主的确养护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面色都红润几分,忍不住又想摸酒杯,爽朗笑道:“转过年头,辞旧迎新,可不就是该好了。来,陪你老娘走一个!”

    正跟柳絮说小话的霍英被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脚,忙跟着举杯,连连点头附和赞许:“娘真是龙、龙什么来着……?”她一着急,脑子忽然卡壳,话到嘴边顶不真切了,求助地望向自己身侧的霍煜,朝她挤眉弄眼。

    快及冠的大姑娘了,还会对着姐姐作这般小儿痴态,霍煜本是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得心肠柔软,温柔笑骂道:“你这书都读到哪去了,是想说母亲龙马精——”

    霍英一拍大腿:“对对!母亲真是龙精虎猛,雌风不减!”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此话一出,桌上另三人皆是齐齐尴尬地变了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纷呈,霍老家主气得一边眉毛跳,霍煜得体的微笑僵住,脸上微愠和心虚的情绪一闪而过,只有柳絮一个人暗自开朗,想笑又不敢,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忍不住轻颤,装作鸵鸟一样埋头举杯遮掩一二。

    霍煜皮笑肉不笑地剜了霍英一眼:“你这书都读哪去了?!”老二这小子也不知又偷看了什么闲书去,真是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唯霍英这个挑起事端的还不明所以,只发觉了气氛不对,默默缩了缩脖子,悄默声觑着地位低得跟自己旗鼓相当的盟友柳絮,试图掩耳盗铃地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同他眼神交流。

    柳絮虽也发怵,但还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这事又要从几日前霍老家主老毛病犯了的时候说起了。

    话说这人老到一定岁数,真就成了老小孩,老太太半夜生病难受起来也闹人得厉害,一样折腾,谁也劝不住。侍从只好深夜把熟睡里的柳絮给叫醒请了去,哄老主子吃药,守着伺候了一宿不能合眼。

    白天听人来报母亲夜里不舒服,霍煜一早先去探望的,本是着急母亲的安泰与否,进门时恰巧见霍老家主醒着,柳絮正捧着药碗试温,老家主还有力气对美人上下其手。

    也巧,霍煜张嘴嘲讽的话顺口了,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您还真是够老当益壮、身残志坚的,当心马上风。”

    果不其然被撵了出来,这话实在过头了,事后霍煜也自知不妥,一连几日都不敢再去触霉头,只叫霍英替自己去问了问安。

    好不容易等母亲身子转好,气也顺了,眼看就要转过年,这事也只当悄悄翻过篇了,谁想霍英无心之言又重新点着了火。

    真是家门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