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夫人您也不想……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柳絮就被叫起来梳洗。

    晨起还有些微寒,他平日里并不在这个时辰起身,困得眼皮直打架,又冷得瑟缩,才探出一条胳膊便被冷得一哆嗦,抱着手臂蜷缩回去翻了个身。

    柳絮原还想再懒怠拖沓一会儿,睡个回笼觉,嘴上敷衍道:“祭的又不是我的祖宗,我再睡会儿。”

    但侍从一口一个祭祀事宜“事关重大”、“耽误不得”、“恐有灾厄”,吓得柳絮不敢再瞌睡,只好老实地爬起来,闭着眼睛被人拖来拽去地摆弄,嘀嘀咕咕地跟人说着小话:“不好好参拜就要整捯人,这是祖宗还是邪神啊?”

    春草停下帮他正衣领的手,轻轻一戳他的胳膊,一脸正色地纠正道:“不,夫人,我的意思,您可能会因为不敬先祖而被家主或是大少姥驱逐出门,咱俩都会遭殃流落街头的,夫人您也不想您的……”

    只是想象一下要回到从前,柳絮就一激灵,彻底清醒,头摇成了拨浪鼓,手指翻飞快速整理着衣裳:“不不不,那种事情不行的!春草你快帮我穿戴,我又系不上扣子了!”

    在贫穷、饥饿和寒冷威胁下,柳絮可以克服任何不适,包括被仆从伺候着穿衣的别扭。他已经慢慢学会享受旁人事无巨细地服侍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快活。

    现在回想起先前食不果腹的日子,已经无法想象那时度日如年的煎熬。做小被人瞧不起又怎么样,再没有比贫穷更没尊严的事了,反正他如今是打定主意要烂醉在这富贵窝里一辈子了。

    今日是大日子,讲究庄严肃穆,柳絮穿的是一件青碧素色长袍,只衣摆疏落地绣着翠竹点缀,颜色虽仍是鲜亮的,但并不显轻浮,乌黑如墨的发髻低盘,只簪了支雕饰简洁的淡青玉钗,额前的碎发也被梳拢起来,瞧着平日里的那股俏皮劲儿收敛了去了。

    本就清丽秀美的芙蓉面粉黛不施,反透出天然去雕饰的素净雅致来。乍一看,倒还真装扮出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了。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霍煜一眼便瞧着打扮得焕然一新的柳絮。不怪她要过分关注母亲的人,在灰蒙蒙的天地里只他身上霞光笼罩,美人眉目如画,软烟柳般的窈窕身段,就只是端肃地静静立在一旁,也是分外出挑的。

    她细细凝望了好一会儿,在柳絮似是发觉有人在暗中觊觎着自己,回头张望时,才微微垂眸敛目,对他今日的得体打扮很是满意,放心地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吉时将至,霍煜和霍英姐妹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家主往祠堂里走,将跨过门槛时,霍煜下意识回眸望向垂首侍立在阶下的柳絮。

    “英儿。”霍煜轻声吩咐道,“去请夫人上来。”

    谁想霍老家主闻声却眉头皱起,手上稍稍一用力,按住了刚想要转身出去的霍英,反问道:“叫他来做什么?”

    霍煜微怔:“今日祭祖,柳夫人自然也该……”

    霍老家主漫不经心地瞥了长子一眼:“往后上点心,这点规矩还要我一个老人家再叮嘱你?他又不是我霍家的人,不宜到场。”

    霍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如今到底还是母亲做主,她没资格反驳,只得默默闭嘴,依着规矩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持香肃立。

    在赞者的唱喏声中,她鬼使神差地在俯身参拜时微微偏头朝外,看了一眼跟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外的柳絮。

    但柳絮已经同她一道躬身下拜,小脸被宽大的袍袖遮掩得严实,什么也看不透。

    赞者的第二声唱喏响起,霍煜终于收回目光,面向先祖,虔诚再拜。

    其实柳絮倒是面色和心情一样平静,没半点多余的反应。他虽嫁给霍老家主为侧室,也到官府过了明路,但到底没上霍家的族谱,宗法上算不得正经的本家人,他早料想到自己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不过柳絮对此并没什么异议,毕竟别人的祖宗不认识他,他对别人的祖宗也没什么认同感,他就是拜了又如何,霍家的祖宗没有庇护他的义务。

    况且他的确不是很信服这一套,柳絮自己家的虽没大户人家这般豪奢阵仗,但年年跋山涉水爬山头,也诚心祭了多少年,却也不见先人当真保佑过自己福绥安康,说到底拜不拜不都一样,他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柳絮不能祭拜霍家的祖宗,就像鱼没了蹄铁。

    他满心只琢磨着面前供桌上飘香的三牲,也不知这有钱人家的供品会不会拿回来吃。方才抬头时他瞧得仔细,那肉皮烤得焦黄,色泽鲜美,才出炉,还冒着热乎乎的白烟,淌着亮晶晶的肥油,不加佐料也香气扑鼻,若白白放凉了,真是可惜。

    只是幻想着捧着肉大快朵颐的样子,柳絮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怕被人发觉自己用心不诚,悄悄低头遮掩一二。

    但落在恰好分心窥伺的霍煜眼里就成了他在黯然伤怀。

    上回他撞进自己怀里时,就是这样怯生生地低垂着眸子,蝶翼般的长睫忽闪,带出星子般晶莹细碎的闪烁泪光,细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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