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地翻了翻自己的衣袖,不知从哪摸出一包糖来,好言宽慰道,“柳哥儿你别哭啊,我方才骗你的,都给你吃还不行吗?今天是我把你从娘那儿喊出来的,别一会儿你哭肿了眼,回去叫我娘以为是我欺负的你,我得两头挨骂!”
柳絮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才愣怔回过神来看向霍英,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残余的湿润,展颜一笑:“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霍英被夸了,毫不谦虚地受下了:“那算你慧眼识珠,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你错过我的名师讲学了。”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重新翻开书页,朝柳絮招招手:“过来,我姐今儿安排你要学的课业还没讲完呢,早些完事,我还要去忙呢。”
柳絮老实跟过去坐下了,只是仍心不在焉的,被霍英目光灼灼地盯着,才攥着笔照葫芦画瓢“画”了几个新学的字。
霍英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开蒙时是怎么学的,这握笔姿势,叫我们学堂的师傅看了,怕是要气得她老人家戒尺都得打断。”
柳絮一瘪嘴,把笔挂回架上,自暴自弃地把还没洇干的纸一推,手臂占据了原本的桌面,他侧头枕在手臂上望着霍英,抱怨道:
“笔墨纸砚哪个便宜,我哪会用过这个啊!我又不用参加科考,为什么大少姥非得逼我读书算数呢?况且我也不是完全不认字,出门会买东西,不就够用了嘛,更何况我现在只需要照顾好老主子就够了,旁的事哪还用得着我操心……”
从被抓去学习开始,这话其实已经在柳絮心里憋了好几天了,可他对着霍煜时只敢怒不敢言,现在对着和自己亲近友善的同龄人霍英,他才敢趁机说出口。
谁想霍英难得地不肯和自己同一阵营了,她“啧”了一声,晃了晃手指,像个老学究似的摇头晃脑起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看看,这就是你不学习的坏处了吧,读书可以明智,这都不懂吗?学问这东西,不独为科考,人立于世,总得能明事理、辨是非,故而读书一是以启智。
你既足不出户,见识不到外面世界的辽阔广大,那更要多读书,借着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书读多了,眼界才开阔,心胸才更豁达,心有丘壑,方能遇事不惑、临危不惧,读书其二便是以修心。”
柳絮被霍英的长篇大论讲得一愣一愣的,目光呆滞地盯了她半晌,像是又要睡过去了。
霍英等了一会儿,没见柳絮有任何反应,怒气冲冲地一戳他脑门,不满地质问:“柳哥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柳絮皮肤嫩,稍一用力就不小心留了个红印,像是点了枚朱砂痣,他抬手捂上额头,终于回过神,秀眉蹙起,嚷嚷着反驳道:“当然!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霍英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看的?”
她辩才好,口齿伶俐,最好跟人辩论,只是学堂里的同窗多有不及,皆败下阵来,时日久了,竟无人愿意搭她的腔了。原以为今日棋逢对手,终于又有人愿意同她探讨辩论,此刻霍英若是长了尾巴,怕是兴奋得要把对面的柳絮都吹着凉了。
柳絮气哼哼地鼓着腮帮子,本就圆润的小脸鼓得像刚出炉的白胖馒头:“你别打量着我没你有文化就想蒙我,我可听仔细了,你既说心里面有山丘挡着,怎么能是豁然的呢?”
霍英充满希冀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像死鱼眼一样默然瞪着他,半晌,才幽幽道:“柳絮,我姐说得对,多读书害不了你。”
她拍拍柳絮的肩头,摇了摇头,负手而立的背影都透出三分沧桑,仰天长叹一声,默默出门去了,只留柳絮一人茫然地空对着满室文书不知所措。
柳絮仍然想不明白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又不能参加科考当大官,读书怎么能改变他的命运——当然,如果不是依傍着霍家这富户的财力,读书的花费足以让自己再次倾家荡产,倒是能向更坏的方向改变了命数。
自己这些年能生存下来,靠的可不是读书,是靠有眼力见、会看人脸色,靠嘴甜会说话,靠能做小伏低、能屈能伸——这么看来,自己分明也很明理呀,这些本事书里可教不来。
霍煜不一样,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上等人,想来从来不必为生计发愁的,她当然能信“读书改命”,因为她的命本就金贵,读不读都是好命。
柳絮想到这里,不满地轻哼一声,他不过是没投到好胎而已,可那又如何,他现在照样能指着自己的美貌和机灵嫁进了好人家,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命。
至于读书究竟能不能改命,柳絮其实也不那么在意,他只确定如果自己不听霍煜的话,她就能先让他在霍家待不安生。
算了,反正自己吃不了亏,何必和霍煜对着呢?天大地大,银子最大,谁出了钱谁说了算,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柳絮默默腹诽着,苦着脸重新展开了纸,老老实实地埋头一笔一划写完了今天学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