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煜神色凛然,严肃道:“夫人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遮掩,我会为你做主。”
柳絮垂眸,轻轻摸了摸手上隐隐开始痛痒的创处,一撇嘴,有些低落地伤心道:“只是冻疮罢了,以前冬天太冷,才落的,年年都要发一回,等天暖和些,见了春,就好了。”
其实比起往年,冬日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只是今年他有了合身又暖和的新衣,屋子里多了不熏人的足足的炭火,不用对着见底的米缸发愁下一顿怎么过,不用掰着冻僵的指头数还有多久能熬过严寒,再没有比现在更暖和的冬天了。
但柳絮还是一如既往地盼春天。
开了春,暖和了,不光人什么病都好了,枯黄的草根也发了新的绿芽,光秃秃的一无所有的世界重新变得多彩,鸟鸣花开,一切向好,人就重新有了盼头,还能再熬上一年又一年,等着来年花开。
万一明天就见春了呢。
霍煜是听过冻疮的,但她自小家中富裕,锦衣玉食地长大,从来没挨过饿受过冻,打交道的对象也是同阶层的富家少姥公子,从没低头看到过底层人的伤疤。
所以忽然瞥见他手上红紫的痕迹,她惊得心头一跳,只疑心是否是母亲病久了脾气不好,柳絮侍奉不周才遭了打。
她虽不喜柳絮这突然闯进她平静的生活里添乱的小麻烦,但也不会乐见有人无辜受难,只犹豫一瞬,她还是问了出来。
既只是病候,那倒是好解决。
午后,霍煜就亲自带了润手油和治冻疮的膏药给柳絮送去。
老太太午睡时喜静,把柳絮打发出去了,霍煜是在后院的梅树下寻着人的。
彼时柳絮正踮脚够着上面开得最好看最茂盛的一枝,他本就有些做贼心虚,被再次神出鬼没的霍煜一惊吓,手一松开被拽弯的枝杈,又摇落几点红梅,沁香的艳红花儿坠落在他如墨的云鬓间。
霍煜凝望着他,柳絮看不懂她古井无波的面色,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把已经折了大半的花枝扶回去,搭载在另一枝头,企图掩耳盗铃地装作无事发生。
柳絮讨好地朝她笑了笑:“好巧,又见面了,大少姥。”
霍煜个高,稍一抬手就折下了那摇摇欲坠的残枝,迎着柳絮惊疑的目光递到他手上:“不巧,我是特来寻你的。”
她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上红肿起来的地方:“发作起来会很疼吗?”
柳絮迷茫地抬头望过去,很快意识到她问是什么,蜷了蜷手指,垂眸低声道:“还有些痒,不过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此刻话说得云淡风轻,其实没那么好忍耐的,生疮的地方受风时如被万针穿刺,缩进棉被里回暖时又开始灼烫,随后还会爆发出蚂蚁啃噬般蚀骨灼心的痒意。
夜晚柳絮会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对着那双不再漂亮的手默默流泪,他难受得厉害,却又不敢抓挠,怕留了疤痕变得更丑陋不堪。
老天待他不好,给了他漂亮的皮囊,但偏要叫他生在穷人家,光彩照人的珍珠在砂砾里滚过会磨没了熠熠光辉,黯然失色。
柳絮为此怨天载道,恨凭什么自己生来就是要受苦受难的,强烈的怨憎才能转化成他继续硬撑着活下去的心念,让他熬出了头,等到了今日。
但柳絮不感激过往的苦楚,他只觉得荣华富贵本就是他应得的,他只是在找回原本的生活之前受了不必要的磋磨,就像梅花香不香跟寒冬的摧残似乎并没必然的关联,它们只是恰好相逢一场。
瑟瑟北风拂过,柳絮微微一屈膝,柔声道:“想来这个时辰主子该起了,我就先回去了,失陪。”
霍煜忙叫住他:“且慢,这个你拿去。”
边说她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只被身体暖得温热的小瓷瓶,亲自叮嘱了柳絮效用和涂抹要领。
“用完了便叫下人来取,不必强撑着。”霍煜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但她认真的神色很好地弥补了她是开玩笑的可能性,“别出去吓着了人,叫人家以为我娘会打小侍出气。”
柳絮才积蓄起的感动瞬间被冲散,他咬了咬唇,挤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羞怯的笑来:“是,主子待我宽厚,我心中十分感恩……大少姥也是。”
不等霍煜再开口,他揣着药瓶,怀着梅枝,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好像雪地里一只欢腾的粉兔子。
霍煜原来不理解母亲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只是小有姿色的少男这般着迷,赏了好些玩意儿不说,每回她前去问安时,还要仔细吩咐自己,要她记得给柳絮多添置几身四季衣裳,胭脂水粉也尽是捡着贵的好的给,大有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气概来。
账上平白多了好些份额不小的支出,霍煜本颇有微辞,可眼瞧着老太太在他到来以后的确精神头转好,便只得按下不提,只当作是酬谢了。
如今看来,她可能稍稍能与母亲感同身受了。或许柳絮的出现也不是那么坏,至少这个家里好像开始多了蓬勃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