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后海棠
格挑拣的,就是对着形容猥琐或是下流油腻的目光,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更何况霍老家主虽年迈,但年轻时也是颇有风流,只瞧霍家姐妹俩便可见一二,如今老病了也还有三分儒雅与亲和在,他自是没什么好不适应的。

    霍老家主垂眸凝望着柳絮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睛,感叹道:“真年轻啊,真好。”

    他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温柔道:“您老当益壮,更有岁月的沉淀呢。”

    老家主被他这张巧嘴哄得高兴,就着美人沁香的酥手饮了好几杯,旁若无人地好一番调笑。

    霍煜已经忍无可忍,侧目瞪向两人:“适可而止,别把这儿当床。”

    到底还是阅历不深的小孩,面皮薄,柳絮被羞辱得当即红了眼眶,但他自知理亏,更不敢辩驳,连眼泪都不敢真淌,抽手掩面挪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抹了抹眼角,很快便强作镇定地压下委屈。

    只是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他下回注意些,不犯到这位脾气古怪的大少姥跟前就是。

    柳絮安慰好了自己,又开始殷切地侍膳,给老主子夹菜盛汤。

    佳人在侧,霍老家主病后一直恹恹的胃口也变好起来,就着利口的小菜又饮了两盅酒。

    埋头大快朵颐的霍英听见母亲唤来下人叫添酒,到底顾惜她身体大不如前,还是没忍住劝道:“娘,郎中才嘱咐过要慎饮,您还是少喝些吧。”

    霍老家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继续倒酒。

    她还想再劝,霍煜就夹了一块肘子丢到她碗里,肃声道:“你管她那么多,吃菜。”

    霍英立刻没了话,继续低头扒饭。

    比起只顾自己逍遥的亲娘,大部分时候霍煜这个长姐才更像是霍英的母亲,因此相比之下,霍英其实更畏惧姐姐的权威,也对她要更言听计从。

    这张桌子上坐着的那是她两位娘和一位便宜小爹,哪个都是她招惹不起的,还是顾好自己吧。

    柳絮也跟霍英抱有同样的念头,主子斗法,他一个小侍哪有资格吭声,在霍煜一开口时便屏气敛息,连手都不敢伸出去了,默默从空碗往嘴里扒拉空气,直到餐桌上重归平静。

    没人约束,霍老家主自己喝不够,还叫人换了柳絮的杯子,让他共陪。

    柳絮不胜酒力,喝了两三盅后从喉管一直烧到胃里,五脏六腑都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想推拒,却还被霍老家主连哄带劝地又硬灌了不少。

    他以前没喝过酒,被辣得呛咳到脸色涨红,却还要赔笑,挽着老主子的手臂侍奉着将杯口送到她嘴边。

    霍煜似是又嫌吵闹了,眉头紧锁,冷冷地看过来:“少喝两口,害不死你。”

    人老了最是忌讳这种字眼,尤其是被重病缠身时日久了的,老家主当即沉下脸色:“你这孩子,愈发不成样子。”

    眼看母子二人又要干仗,柳絮心头一跳,赶紧截断了话头,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轻轻按了按老家主的手臂,抬头笑盈盈地朝对面的霍煜和霍英赔罪道:“哎呀,是我不好,侍奉不周,冷了两位少姥,我先敬二位一杯,可好?”

    说着他便晃晃悠悠地想站起身,但不动时还无甚知觉,一站起身,酒意忽然就直冲上头顶,柳絮眼前跟着晃得厉害,手一软,杯子也脱手掉了。

    霍英眼瞧着她姐脸色也黑下来,看倒楣的柳絮不由感同身受想到自己,不忍他在自己大喜的日子还要两头受气,便不好再装聋作哑,忙接茬缓和气氛:“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来人,去换——”

    话没说完,就被霍煜打断了:“柳夫人醉了,扶他回去。”

    霍英呆呆地闭了嘴,感觉到气氛愈发僵持,默默低头装作喝水不吭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借着端茶的手遮掩一二,视线悄悄在母亲和姐姐之间逡巡。

    霍煜斩钉截铁地越过母亲发了话安排人,进来的下人也不多言,即刻听令行事。

    老家主生气地一瞪眼:“你还管到你老娘院里来了?”

    霍煜头都没抬,淡淡道:“他醉了,没法儿伺候你。”

    像是应和她的话,柳絮一被人搀着,立刻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要栽倒到地上去了。不过他醉相还算不差,安静少事,谁来拖拽都不挣扎,老实地由着两个仆从把他带回自己屋里休息去了。

    霍老家主本还有些不悦,但她今日饮了酒,咳嗽得更厉害了些,没力气再和这逆子争长短,很快也被搀回去服药了。

    一场本就不甚和谐的家宴不算太和谐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