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幽深, 那一抹鲜亮的红色显得尤其刺眼。
霍香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她缓缓走近那张宽大的桌案,上头的衣帽叠放得整齐,补子朝上, 正是四品的云雁。连日的浊雨冲刷, 哪怕仔细打理, 精细的刺绣缝隙里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泥渍。
确实是四品知府的官服官帽。
晏行止绝不会随意把衣服脱在这种地方。
霍香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折返出去, 想找个人问清楚,正撞上廊下匆匆回来的远山。
“晏行止呢!”她抓着他的胳膊问。
远山垂下头,“刚才……京里的人来了, 把公子带走了……”
霍香脑子一嗡, “为什么带走他?”
“说公子抗旨不遵, 目无圣上。”
“什么抗旨?”
“似乎是朝廷早下了旨意,要炸堤, 公子拖延着, 没有照办。”
霍香的手缓缓松了,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冷水里, 四肢冰凉。
难怪……他说那样的话……
抗旨,是死罪。
霍香嘴唇抖了抖, 已有些说不出话来:“纵然……可是……”
远山却知道她要说什么,可他也不全然清楚,更说不出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霍香也不再问他,火速去找陈光弼, 告知晏行止被带走一事。
陈光弼叹气:“我已经知道了。”
“那怎么办!”霍香高声问,夹着细弱的哽咽。
陈光弼沉默片刻,道:“只能静观其变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古来之理。他虽然抗命,可也保住了堤坝,没有淹没下游,至少能功过相抵。应当不至于身首异处。”
霍香却最讨厌坐等,也完全无法放心。
若真这么讲理,何必当场将人押解回京?官服已除,便是戴罪之身。朝中又都是他的政敌,薛阁老恼他是先帝前驱,邓太后恨他接太妃回宫,哪一个容得下他?还有那个章衡,曾经一直被晏行止压一头,后又被贬,岂会忍气吞声?
既贬他到饶州,这回拿住“抗旨”这把刀子,又要怎么搬弄是非?
日有所思,霍香久久无法入睡,朦胧中似乎看到了晏行止。
眼前斗室一方,四壁挂着微弱的烛火,悬于一线地燃着。
他如同上次的梦一样,身体被缚,却是乌黑沉重的铁链,悬起他的双臂,头微微垂着。链子已经深深嵌进那皮肉里,暗红的血沿着铁环渗出来,落在地面上,汇成小小一滩。
霍香被那滩血红刺得眼痛,想奔过去,脚却像钉在原地,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她张嘴,挤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听见了,缓缓睁眼,抬起头。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血涌得更厉害了。
霍香心口抽悸,几乎呼吸不过来,猛然睁开眼。
浑身冷汗。
再无法入睡。
***
不日,京中传回消息。朝中正在大议晏行止抗旨一事,有言官上书,言其欺新帝年幼,无君无父,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即使有几人替晏行止陈情,说饶州堤坝得以保全,百姓免于漂溺,可哪里拗得过薛、邓两党的汹汹大势。
晏行止眼下正在狱中受审。
几人坐在堂中商议。
罗念一道:“我们请高阳为晏度卿上书吧。他一向有好名,又是先帝老臣,说话总有几分分量。”
陈光弼点头,“只能如此了。我也会为他上书。”
霍香听着,仍旧神情萧索,并不乐观。
高阳是晏行止的座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怕自身也难保。京中的言路,恐怕也未必通畅,或被拦截压下。
“我们……”霍香低声问,“可以为他请万民书吗?”
陈光弼和罗念一俱是一愣,都看向她。
霍香也只是在戏台上看到过,此时却觉得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接着道:“朝中那些人以新帝刚刚登基为由,要赶尽杀绝。这又何尝不是败坏新帝名声,不恤民情?”
陈光弼道:“古来确实有联名上书请愿。东汉太学生刘陶,就曾联合数千学子,诣阙上书,为朱穆辩冤……可是朝廷也忌讳私自集结民众,或被指责为挟制官府。”
霍香道:“他们忌惮,人心也有向背,谁能更改?既有先例,便可一试。若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再想这些,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光弼指尖叩了叩桌案,转头对罗念一道:“先去告知百姓,请万民书吧。我到时候带着回京。”
霍香却摇头,“将军和罗大哥都是在籍的军官,无诏回京,等同谋逆,反而雪上加霜。托付别人,又怕不清楚情况。不如由我和远山流云带着回京城吧?”
罗念一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