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就是要主动些。
远山一想到自己忍受着恶臭,将那具焦烂的尸体运回荷花村,安葬时还真情实感掉过眼泪,更不要说虚耗的这两年时光,如今见到霍香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翻了个白眼,连招呼都不打,转身就和流云去收拾行李。
霍香早知道远山被“流放”的事迹,也不吭声,自己默默走了进去。
就是个极普通的小院,一眼分得清主次,还有一条黄狗。
那名字终究取得不够贴切,两年过去,小黄已经长成大黄,足有她膝盖高,夹着尾巴缩在墙角,俨然是不认识她了。
“霍姑娘,”流云暂且腾出手来,引她到正屋,“你在这儿休息吧。我先回本宅报信了。”
霍香点了点头,流云便退了出去。
外头,张婶一直在外观望。一见流云出来,眼疾手快拉过,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怨道:“你真是,怎么把人直接带到公子屋里?让她去我屋里坐啊!”
流云心想这才哪到哪,他们一路回来,公子和霍香就没分过屋,难不成到了京城就分开了?
流云不以为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谁?张婶你可记得好好照看着啊,多点几盆炭。”
话音未落,流云便跑走了。
张婶手臂瞬时一空,啧了一声,又小心翼翼探头,往那屋里瞧了瞧。
她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得了流云这句话,方敢肯定,那确实是霍香。
可不是说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张婶也不敢多问,又去点了个炭盆,连同茶水一起送进去。
霍香起身道了声谢,目送张婶出去,再没有坐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房间。
流云说本宅,那这便是晏行止外头的屋子。
他也真是出息了,竟学着他二哥的样子,开始养外室。还让远山提前过来安排。
也是用心,桌椅板凳,一应用物都俱全,倒不像是临时布置的居所,连风格也很像晏行止,简素冷淡。
尤其是那书案,文房四宝罗列,不过却似乎都是用过的旧物,笔尖毛是散开的,墨锭也磨了半块。
旁边摞着一堆书,墙上竟还挂着几幅经文手稿。桌案上四处也摆着手抄的纸页,随手翻开一张,都是佛经。
汉文的,梵文的,黑墨抄的,朱砂描的,有些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有些又潦草得透出几分压制不住的燥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此界坏时,寄生他界;他界次坏,转寄他方;他方坏时,辗转相寄;此界成后,还复而来。”
霍香一张张翻过去,只觉得文字密密匝匝,仿佛要从纸面浮起来,真像佛堂里喃喃的诵经声,又或念珠一颗颗滑过,而她是只修行不到家的精怪,被镇得有些头晕眼花。尤其是朱砂梵文,简直触目惊心。
这满屋子抄的,竟全是《地藏经》。
阴曹地府,因果报应。
忽然,门帘掀开,风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墙壁上悬挂的经文也飘荡了一下。
霍香发了个小抖,抬眼看去,只见晏行止微微偏着身子跨门进来。
他手一收,帘子垂顺落下,见她在看那些手稿,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去解了官袍。
霍香手里还捏着那张纸,“这么快就回来了?皇帝没召见你?”
“不是什么紧要的事,皇帝身体不适,明日早朝见也是一样的。”晏行止回答,手臂一扬,将袍子挂到了架子上。
霍香点了点手上的手稿,不解问:“你抄这么多经做什么?”
他这么闲吗?
晏行止没有看她,扯过常服换上,淡淡吐出四字:“烧给你的。”
霍香翻看的动作猛地一顿,怨道:“说这么瘆人的话?”
《地藏经》本就是讲地狱的经文,阴气极重,这满满一屋子堆着,更是叫人心底生寒。
“你也晓得瘆人?”晏行止系好衣带,也没束腰绦,就这么松松散散地走过去,柔软的衣料随着他动作在腰侧轻轻晃荡,“你娘当初去世,你哭得要死要活,倒会装死吓别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倒是狠得下心。
“我是死了娘,你也死了娘吗?”霍香反问。
晏行止:“……”
这么说来,霍香倒想起一件事:“我想去祭拜一下我娘的陵墓。”
晏行止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头,随手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将那些散落的手稿一张一张地归拢起来,“这段时间舟车劳顿,你先休息。过两日我陪你去。”
正好,把这些经文都烧掉。
两日后,雪正好停了,山上却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