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宣面上也带上了点苦笑,却是夸赞:“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女大夫,医术也十分高超,村里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对面之人这回安静听完了,接着问:“她是本地人吗?”
又补问了一句:“还是……扬州人?”
吴文宣觉得这问法有点奇怪,一时却说不上来,老实摇头,“不知是不是扬州的,但确实是外乡来的,大概两年前才到杭州。”
“两年前……”他的语速越来越缓,越来越顿,“她……叫什么名字?”
“洛雨微。”
“洛、雨微……”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重复出这个名字,手指却骤然收紧,那原本崭新的纸笺在他掌心发出狠戾的褶皱声。
“大人,你怎么了?”吴文宣担心问。
男人回神,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看着手心皱缩的药方,颇有点歉疚道:“抱歉,我重抄一份给你吧。”
“不必了……”
吴文宣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呼来笔墨,利落抄了一份新的给他。
那人则把那份旧的妥帖沿着旧折痕折了起来,收在指间,问他:“吴公子随后还有什么安排,回清溪镇吗?我安排车马送公子。”
吴文宣总觉得这氛围有点奇怪。对方好像彬彬有礼,礼贤下士,却有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不晓得是不是对方已年淫浸官场的支配与领导力,还有官民之间的差距。
吴文宣辞道:“不用麻烦大人了,末学还要去为母亲抓药。”
男人沉默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是两年多来唯一的线索。他不能惊动眼前的吴文宣,继而让隐蔽乡里的那个人察觉出蛛丝马迹,再次人间蒸发——她简直就像只时刻戒备的兔子、狡猾的狐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脚底抹油溜走。所以只能以护送之名,行跟踪之事。
节骨眼上,吴文宣却要去抓药。
他的事才是刻不容缓,迟则生变,他也完全没耐心等这个姓吴的磨磨蹭蹭抓好药。这一番会谈已经是他最后的耐性。
若非怕吴文宣说谎,他甚至想直接逼问。
他忖了忖,面色却不显,语气平淡而周全:“无事。我让随从送你,抓了药再回去。流云——”
他唤,流云,亦即方才去追吴文宣的那个灰衣随侍,便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躬身,等候吩咐。
他朝吴文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沉声交代道:“好好护送吴公子,不许,有任何差池。”
不许如同当年的扬州城外一样,打草惊蛇,走漏一点风声。
流云跟随了这么多年,如何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是要他盯紧此人。
流云拱手道是,便带着吴文宣离开了雪园。
几乎是吴文宣一走,男人就让人叫上了一队人马,暗随在后,自己则乘上了最简朴的青布马车,去了清溪镇。
清溪镇女大夫的名头之盛,随便一问,便能打听到“洛雨微”的住处,就在村尾那座低檐院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分,就离那座小院近一分。
他坐在车厢里,双手搁在膝上,忍受着乡间土路的颠簸,一颗心也随之上上下下。
他以为他会激动,他会愤怒。他被她耍了两年有余,两年!荆州、扬州、宿迁,梦里都是辨不出面目的焦骨。他甚至为她抄了一百零八部《地藏经》,京城那样天寒地冻的冬天也不辍,手指酸痛僵直。
却原来,所有的自苦悲愁,都成了笑话!
他病入膏肓,在梦境的炼狱里饱受折磨,而她还好端端活在这世上,改名换姓,替人看病,收入感激,风生水起。
他想他应该暴怒。可实际上,当马车越来越靠近那座临溪的院子,他心内涌起的却是一种无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恐惧。
他怕一切只是误会一场。那个丑陋的字不过是不习书法之人的通病,毕竟上次见她的字已经是……已经是三年前的秋天……
他怕自己记错了。他也并非绝对过目不忘。
他怕自己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骨碌一声,马车停下。
“公子,”车夫回头朝车厢里禀报,“到了。”
男人没有下车,甚至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浅浅撩开一点车窗帘子,从那狭窄的缝隙看到溪水边的房子,门似乎是关的,院前还有几畦方地。
“去敲门。”他低声吩咐。
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跳下车去,敲了敲门,却没人应声,便和旁边的老妇问了几句话。
男人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盯着,也渐渐蹙起眉。
随从去而复返,禀道:“公子,那洛大夫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
“说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