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盘算雇请镖师的事,打着送骨灰的幌子。
半个月前,是什么时候?是她从风华堂出来之后,还是之前?
她准备得比他想象的更充分、更周密。
晏行止不得不面对一个血淋淋的真相:或许陆氏说的并非全是谎话。这一切,本就是霍香自己布的局。没有人逼迫,是她自己要走。
画上的人含着轻笑——哪怕是此时,他落笔,那嘴巴眼睛也挑着轻巧的弧度,仿佛成了嬉弄。
“公子,”飞烟从外面进来,端着一只青瓷碗,劝道,“喝点枇杷露吧,润润喉咙。”
晏行止目光落在那只碗上,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
或许算不上正经的药,介乎药汤与糖水之间,有一种苦甜。
苦也不是苦,甜也不是甜。
他忽然想起,抬起眼来,问:“她柜子里搜出来的那包药,是什么?”
飞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碗中的枇杷露晃得更厉害了。
尽管晏行止没指名道姓,飞烟也知道说的是谁。公子好像已经不再喊那个名字。
飞烟垂眸,不敢言语。
“什么药?”晏行止的声音更冷了。
飞烟喉头发紧,吞吐道:“是……是避子的药……”
飞烟也不知道那药哪来的。
霍香明明喝了杨嬷嬷送来的药,怎么自己还藏着一副?以备不时之需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本来就不想要和公子的孩子?
飞烟忽然听到一阵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晏行止弓起背,手指虚虚蜷在唇前,一声接一声地咳,肩胛骨隔着衣料剧烈起伏。
晏行止想起那次在榻上,她央说去看大夫调理一下,不会是去买这种药吧?
原来,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她在灯下对他笑得瞬间,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难怪她每次都在跟他暗示什么金银,什么报酬。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把自己当作他的人。她只是在做一场交易,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还骗他去买药。
她到底骗了他多少!
一时之间,曾经的记忆都在晏行止肺腑翻搅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摊开手。
掌心一痕殷红。
“公子!”飞烟骇然失声,慌忙掏出绢帕递过去,转身就要往外跑,“奴婢去叫大夫!”
“不必了。”晏行止缓缓直起身,用帕子慢慢拭去唇边的血迹。
两天一宿地熬,青年脸色早就惨白,衬得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唯有唇边的血有点惨烂。
他拿起笔,蘸了墨,又在画上添了两笔,将面貌特征也一一写下,方才搁下笔,示意飞烟:“你去,叫人把这幅画像送去扬州给远山。传话给他,在扬州盘查时——”
“宽进严出。”他沉沉咬出这四个字。
她想回扬州,他就让她回扬州。
***
南方多雨,哪怕是九月的秋天,也能淫雨霏霏。
船经宿迁淮安,行到碧瓦湖,下一站就是扬州。连天的大雨却瘀积了水道,船一直停在水上,寸步难行。
终点在望,却停滞不前。霍香一天等急过一天,便和樊三娘商量,改走陆路。反正剩下不足百里路,脚程快些,一天就到了,总好过在水上飘着,等着清淤,不晓得要耗到猴年马月。
樊三娘也想早些完事收工,便点了头。
于是次日清晨,两人便离开了渡口,去租了马车,向扬州进发。
数日的阴雨却不止影响了水道,土夯的道路也早被泡得松软,全是坑洼和烂泥。轮子每滚过一下,车身便跟着一颤,她们的屁股也要结结实实在硬板座上砸一下。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樊三娘,在连续的颠簸中,也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摸屁股,抱怨道:“向姑娘,我就说中秋节,月圆人圆,不宜出行吧?你看咱们一路上弄得,不是误了船,就是掉水里。都到扬州城门口了,水道堵了,现在还要走这破路。”
霍香也苦哈哈揉着腰,好奇:“你们还信这个呢?”
“当然了。走南闯北的,要信一信的——啊!”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打了个趔趄,整个车身朝侧边狠狠斜去,两人的行李包袱也瞬间飞了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霍香身边的黑瓦坛子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铺开一片白色的粉末。
樊三娘的脸色一下比那粉末还白,扯了扯霍香的袖子,“向姑娘……骨灰……”
霍香稳住身体,也看了过去,无所谓地摆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