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晏修齐最讨厌被牵着鼻子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干爽,眉梢挑了一下,索性挑明了说:“其实就是有个朋友,托我和三弟打听一下,怎么就这么凑巧,他名下的商号全被挑了出来,货也都被扣了。”

    “二哥指的,是范伦和你名下的那些铺子吗?”晏行止目光静静地迎着他。

    晏修齐挑眉,想他果然都知道,刚才按兵不动就是要掌握主动权。

    此刻他愿意敞开天窗说亮话姑且也算一件好事吧,总比继续装模作样强。

    晏修齐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弟既已知晓,何不通融通融?”

    晏行止却摇头,很干脆,“二哥既然没有在家开口,便是知道,这不是家事。二哥也该明白,虽化了名,也安排了人在前面主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查到,来日旁人也能知晓。若特意避开,恐怕落人口实。如今查了账,反而能证明清白。”

    好大的道理!

    听来竟似要感谢他!

    晏修齐也有些恼了,“老三……”

    话音未落,对面之人已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呲声。

    “二哥也不必过于忧心,”他状似很好心地宽慰,却因站着,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没了那点笑容,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沉,“二哥只要记得,不做不该做的事,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便转了身,不紧不慢走出了雅间。

    留下的酒杯,还是满的。

    晏修齐还微微张着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所在。

    晏行止今天来,也根本就不是来谈的,是为了警告。不再是先前那些暗中的敲打,是真的伤筋动骨。

    晏修齐从胸膛里挤出一声冷笑,将杯中那点残酒一饮而尽,毕竟是他的好三弟亲手斟的,重重放回案上,撞出嘚的一声,也打道回了府。

    才回到筱梦轩,长风便来请示,道那人参已经送完,问是不是再去采买些。

    晏修齐睨去一眼,被晏行止压制的火气一时都发泄了出来,没好气道:“还送什么送?攸宁居缺这点东西吗?再送下去,我要喝西北风了。”

    霍香那种女人,美则美矣,却生了一副反骨,也就晏行止没见识过好的,当块宝。他喜欢就自己留着慢慢消受吧。

    晏修齐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这二月的天闷热得出奇,忍不住嘲了一句:“还得是当官的啊,弄得我都想去考了……”

    这还是长风第一次从晏修齐嘴里听到考科举的话,莫名有些发怵,紧紧闭上了嘴。

    攸宁居里的参盒自此不再垒高。

    飞烟还奇怪了一句,亏得她才腾空了个地方等着继续放参。

    一连过去三四日,筱梦轩的人都不再见,飞烟确信这事是过去了。

    晏修齐也估摸着该过去了,便叫范伦到运河上打点小鬼,只说和他们晏大人是旧相识,已打过招呼。

    那小官心领神会,迭声道好,当即整理了稽查文书,送去晏府——这种事自然不便在衙门里说,给晏行止签发。

    他自认讨巧,熟料上座的大人看了单子,眼睑轻抬,幽声反问:“一共一百四十二家商户,就查完了?”

    问话简短,却分明不是要签发放行的意思,那眼神也是,冰凌凌的。

    小官被这么一扫,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诺诺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晏行止的目光又理所当然落回书上。

    他并未说谎。瓜田李下,更不可以轻拿轻放。晏修齐那些账,查比不查好。

    但如此严苛,滴水不漏,完全没有一点公器私用吗?

    有,又怎样呢。晏行止有些无所谓地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前也提醒过他一次,是他不当回事。

    变本加厉,当然不独他可以。

    也不过就是些皮肉伤而已。

    皮肉伤。

    叮!

    突然,晏行止听到一声轻微脆亮的声响。

    像石磬被指甲尖不经意叩了一下,清越,孤零,乍起乍落,几乎没有尾音。

    短促得他甚至没来得及辨清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只隐约感觉是在手边。

    低头,只有一只惯用的豆绿色汝窑杯,釉色温润。

    杯壁之上,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折着边缘的釉层,剔透如水晶。

    开片了。

    这是汝窑的常态。胎与釉在窑火中一同烧成,出窑时温度骤降,釉层凝在表面,却终究无法完全包裹住里层膨胀的胎体,便撕裂出这些纹路。

    这本是残缺,是瑕疵,但有宋以来崇尚质朴自然的意趣,将这种不可复制的偶然奉为天成之作,反倒比那些更为难得的无瑕瓷器更受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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