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鼻梁中间的痣,便忆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与慈和,“晏施主,多年不见了。”

    晏行止微微垂首,行了个俗家礼,“晚辈当年于宝刹养病,多承主持照料。这些年俗务缠身,疏于问候,是晚辈的不是。这次,是奉祖母的命,来送手抄的佛经祈福。”

    旁边的邓游尘抿唇偷笑了一下,接着恭敬地合十回礼,正色道:“晚辈也是替家母来问问,前些时候供奉的佛灯可还好。”

    主持了然点头,一一答了,又邀请几人入内饮茶。

    趁着他们寒暄落座的功夫,霍香悄悄凑到远山旁边,软糯糯地喊了一句:“远山大哥。”

    远山看她一副做贼的样子,有点好笑,“怎么了?”

    有事求他?

    大家都如此熟了,何必如此?

    确系有事相求的霍香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我就想问,你今天到底去办什么事了呀?”

    远山一听这个,嘴角的弧度一下垮掉。

    虽说公子行事,自有主张,可远山实在不能理解这次的目的。调查二公子的房产也就罢了,还有外面的姘头?还要散播挑唆?

    他跟随公子六七年,不说多么大义凛然,也是有理有据,头回掺和女人之间的争端。

    公子改性了?

    那几日也是天天催他进度,似是件大急事,更三令五申不可声张。远山此时自然也不敢和霍香多说,只含糊道:“没什么。”

    霍香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有点什么,便想诈他一诈。

    是不是和明心有关系?

    霍香刚要张嘴,里头的人已经出来。霍香也只能就此作罢,等下回有机会再探究。

    几人和老主持别过,行到山下,邓氏兄妹也和晏行止告了别,各分东西。

    马车上,邓栖云往邓游尘身边挪了挪,好奇问:“哥哥,度卿哥哥为什么不来大明寺?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疯和尚,和度卿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邓游尘胳膊撑在脑袋后面,身子靠在车壁上,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也拖长了:“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邓栖云嫌弃地撇了撇嘴,“你也开始说这种云遮雾罩的话了吗?”

    “这如何算?”邓游尘并不承认自己在卖关子。

    和晏行止方才那句“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比,他这不是大白话吗?

    邓游尘又想起晏行止此前数次含糊搪塞他说“知道了”,实则完全没动笔,这回还是亲自去看看进度为好。万一有不满意的,还能提。

    今日天色已晚,多有不便,那就明天吧。邓游尘在心里拍了板。

    ***

    攸宁居。

    晏行止回到家中,解了披风坐下,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晏修齐在外蓄养青楼外室的事为父亲晏维所知,大为震怒,此刻正在祠堂罚跪。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是他的因果,自然也怨不得旁人。

    应该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晏修齐都没心情寻花问柳了,至少不会在晏家内肆无忌惮。

    晏行止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落在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长日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似乎也在这一刻有所松懈。

    他感觉到一阵久违的疏朗。

    心内有什么东西被这松快的感觉一带,翻涌上来,愈发澎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站起了身,寻出一张画纸,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四角。

    一张全新的纸,洁白得像初雪,又像人的肌肤,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提笔,沾上墨,落到纸上,以笔尖。

    仿佛一个吻,落得极轻,又极纤细,拉出流畅圆润的弧度,绵延不绝——

    却并不太像水墨画的笔法。自然之山石树木,粗糙怪异,充满纹理,所以多用侧峰。

    更像工笔,精致地勾勒出一道轮廓。

    晏行止意识到,抬起了笔。

    他突然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将什么落诸笔端——又或那不是他应该涉及的领域。

    可这个想法虽混沌,却汹涌,像春汛时的河水,急冲冲地流去,冲击着下游沉眠整个冬季、几近干竭的河床,直要漫溢出来。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抬眸,看到琉璃窗前的梅花。已经全部开放,如火如荼。

    他挥出了一片墨——

    作者有话说:

    小邓要来查作业了……【注视】①“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出自《金刚经》,意为过去已灭,未来未生,现在刹那不住,故不可得。②“假使百千劫……果报还自受”:出自《大宝积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