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声中含着点微不足道的泣音,不至于让人觉得烦,又能感知到她的悔过与惶恐。
少女身形细瘦,一颈脖子尤其,略微低头便会展现出清秀的脊骨轮廓,一路延伸进层叠的后领深处。
晏行止只是淡微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踱向书案,“白天还没跪够吗?这样很好看吗?”
语气不太善,但确实是让她起来的意思。
霍香抿了抿唇,依依站起身,接着从袖中呈出那支簪子,以一种相当恳切的语气道:“奴婢发誓,从未拿出过此物,也没有偷东西!是诗烟趁奴婢不在,闯进奴婢屋子翻出来的,许是她上回动奴婢的钱看到了……”
至于她和诗烟的争端、她耍的那些心眼,霍香当然一点一滴都不会透露。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有错没错,甩到诗烟身上再说。反正诗烟已经走了,再无法辩驳,正是最好的背锅人选。何况本来就是诗烟的问题更大吧。
霍香很理所当然地想,只后悔当初没趁机当了这支簪子,以致今日之祸。现在这簪子变成棘手的“定情信物”,再无法出手。
还给晏大人,也算给晏大人一点宽慰吧,她也绝没有以此为柄的意思。
晏行止神情恹恹地坐在圈椅里,仿佛根本没有在听。
就像那熏笼里的炭,燃尽了,只剩下一片连重量也没有的白灰。
说句实话,晏行止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谁翻出来的反正都翻出来了,他又该怎么追究她的过错?
孤掌难道可以鸣响吗?
他难道就一清二白吗?
原是他欠下的债。
晏行止只希望日子能从此太平下去。
他遇到她后好像就没碰到好事。
这点幽怨的念头漫上晏行止的眉宇。他看到她掏出簪子还来,微有不喜地皱了皱眉,反问:“我既说给了你,你现在又还给我,算怎么回事?”
霍香一怔,自忖有失考虑,乖乖收回了手。
晏行止也无奈叹出一口气,摆了摆腕子,示意她退下。
霍香知趣告退。
门帘几近无声地合拢,晏行止的腰背也彻底松了劲,整个人向椅背仰去。
只剩下熏笼里发出零碎的木炭燃烧声,偶尔爆出一声轻细的哔剥,掸起一缕细灰,在光的轮廓里翩飞,露出底下没有火焰的明光。
远景的高几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株俏丽的梅花盆栽,枝梢横斜,鼓着一溜暗红的骨朵。
大概过几天便会开了。
年也将近了。晏行止望着,如是想。
***
这夜,晏行止倒难得睡了个好觉。
大概是提前下值,心头没萦着那么多事务,往日总是紧绷的精神也清爽下来。
他似乎做了梦。一个清幽、干净的梦。
梦里,有红梅树树,片片落到细雪中,融出雪水的潺湲声。
醒来时,天光微亮,暖阁琉璃窗边的梅花盆栽枝上,竟已开出一朵。
大抵是被暖气烘得。
晏行止掀了被子起来,洗漱清楚,便如常去了翰林院。
再过几日,各级衙署封存官印,不再处理日常政务,不过留几人当值,晏行止也彻底悠闲在了家中。
攸宁居也每日照常运转,但到底少了一个人,空出不少缺。
因当初晏行止发过话,霍香不管书房外的事,攸宁居里也再没旁的二等丫鬟,飞烟便想自己一竿子揽起来。可她本就要协调上下,再加上这些琐务,又是年底,事赶事,难免有时捉襟见肘,飞烟便有心让霍香也到上房来,接替一些。
午间晏行止休憩起来,飞烟端去盥洗之物,便趁机提了一嘴。
晏行止擦拭水渍的动作略顿了顿,便将帕子搁到了盆沿上,漫不经心道:“你安排就行。”
不知该不该说得益于那一闹,他和霍香表面的关系已经摊到明面上,人尽皆知,再避嫌已是多此一举,晏行止也彻底不以为意了,何况他本就已经可以和她和平共处,更无妨碍,又如何能净让飞烟忙上忙下。
平心而论,霍香是个勤谨的,也很有眼力见,就是有时会用到不该用的地方,便显得有些笨拙。飞烟交代她一炷香换杯茶,她就真的等一炷香。当初在严府给他倒酒也是,他杯子一空就凑过来蓄满。晏行止当时其实怀疑过她是同谋,负责灌醉他。
但总体而言,她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晓得什么能做不能做,还算省心。
霍香近日可不要再谨慎小心。毕竟她可不是九条命的猫,而再好脾气的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晏大人这种本就有脾气的。簪子之事勉强过关,再犯错,可不知下场如何了。
以前在书房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