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灯油
。待油纸拆开,露出里头的粗陶黑罐,一股油味儿。

    崔凭皱着眉头伸手接过,打开陶罐。

    李长盈:“这是此前号舍里,同窗们夜读用的灯油。”

    国子监监生成分复杂,除了崔凭这等荫恩的高门子弟,还有从各地官学推举来的贡监,以叶从介为代表。

    至于李长盈,她走的是举监的路子,以举人之身入监。

    荫监生多半自置房舍,不在国子监号舍住,李长盈因着要藏身份,外加赵纨在京,她也在外租房。但对于绝大多数寒门出身的贡监,他们统一住在号舍内,国子监不仅包每日膳食,衣被鞋袜、钞锭灯油都会按时发放。

    油罐掀开,里头颜色浑浊发灰,气味呛人。

    “崔凭,你当了几年的斋长,你的同窗便用了几年的劣质灯油。”

    国子监供应,自然不会是这等次品,典簿厅的人以次换好,便能从中捞油水。

    其实崔凭没当甩手掌柜,李长盈去号舍里看过,相比之下,率性堂学子的灯油是品质最好,甚至因着崔凭账目看得细,他们堂没有出现灯油短缺,有的号舍根本发不足量,学子还需自行外购。

    心中知道崔凭并非一无是处,可好不容易抓到他痛处,李长盈必要趁机狠狠踩几脚,她道:“出身豪富,自然瞧不见这细枝末节的难处,日常发的纸笔灯油,冬日里的炭火……崔斋长,你留下的窟窿我已经替你补上了,如今号舍里总算用上了正经灯油。”

    李长盈既当了斋长,便会把她的领地管好,上任第二日她就去巡查号舍了,发现端倪后也并未闹大,而是私下里找了典簿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这事。

    “所以我说——”李长盈向前迈了半步,发现自己这身高放狠话到底差点意思,一抬脚直接跨上一级大理寺的石阶,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崔凭,“你若觉得不重要,就滚开点,别挡道。”

    上一次李长盈说这话,怒发冲冠,如今她笑盈盈的。崔凭这厮敢给她气受,她当然要把场子找回来!

    “啪”的一声清响,崔凭面无表情地合上油罐,这事他做得不够,他认。

    但他认不下李长盈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崔凭抬眼,反问:“你说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可你以为我没问过吗?你去号舍,那些寒门子弟怕是敞着灯油罐子等你来,难道我没去看过吗?但只要我去,那就是什么都不会看到。”

    崔凭也来了火气,伸手一抓,扣腕将恨不得踩高跷的人给拽下来,李长盈说自己瞧不起人,可他李长盈又何尝瞧得起他!

    ***

    夜色深深,崔府东轩。

    崔凭如同往常一般吃饭、温书,快到戌时,洗漱就寝。躺在床上合眼,事事如常。

    松风守在公子门外,屋里才暗了半刻钟,便又隐隐透出微弱的光来。松风有些见怪不怪了,自家公子如今是隔三差五要来这么一回。

    他推门入内,还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浊气呛得连咳了两声。这屋里烧的什么东西?怎么这般呛人?

    “公子,让我来点灯?”找准来源,松风问。

    “不用。”

    书案前,崔凭披着件外衫,静静坐着。

    那张锼雕夔凤纹的黄花梨案面上,搁着一只粗陶黑罐,一根粗麻灯芯浸在浑浊的灰油里,正顽固地吐出如豆的黄晕。

    油烟刺得眼角隐隐生疼,崔凭却连眨都没眨一下。脑海中仿佛还在回响下午不欢而散前,李长盈那句“滚开些,别挡道”。

    许久,就着微劣的烛光,崔凭重重地翻开了那本程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