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我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正用布巾蘸着温水擦我的额头。后来我才知道,是进山采药的阿婆救了我,把我带回了这个偏僻的村落。我隐姓埋名,跟着阿婆学种地、编竹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可午夜梦回,总能看见姐姐临走时对我眨眼睛的模样——灭门那天清晨,她塞给我一块桂花糕,悄悄说要溜出去找隔壁村的玩伴,让我别说漏嘴。我死死攥着那块糕,直到它变得冰凉坚硬,也坚信她一定还活着。
长大以后,我辞别了阿婆,揣着攒下的几枚铜板,开始四处打听。我扮过乞丐,当过杂役,在茶楼酒肆里听着南来北往的人闲聊,像大海捞针一样搜寻着关于姐姐的蛛丝马迹。直到三年前,在京城一家大户的后厨,一个快要被发卖的老丫鬟喝醉了,说漏了嘴——她曾在宫里当差,见过一位姓南宫的娘娘,眉眼间和我描述的姐姐有七分像。
我像疯了一样,用攒了半年的工钱买通了宫里的杂役,趁着月黑风高溜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可当我在一间破败的偏殿里找到姐姐时,差点认不出她——曾经梳着双丫髻、爱穿鹅黄裙的少女,如今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脚踝上结着丑陋的疤痕。她看见我时,先是愣了愣,随即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这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嫁的,正是当年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郎——如今的皇帝。可他登基后,转头就娶了权臣的女儿做皇后,后宫里的美人像走马灯似的换。姐姐怀了孩子,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却被人在安胎药里下了毒,孩子没了,她也被扔进了柴房。更让我恨得咬牙的是,那个狗皇帝不问青红皂白,竟指着姐姐的鼻子骂她“善妒克子”,亲手下令挑断了她的脚筋。
“阿弟,你看……”姐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像在展示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我现在连站都站不住了……”可即便如此,皇帝还是不肯放过她,不准用轮椅,不准旁人搀扶,就逼着她像牲口一样在地上爬,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毒打。那天我躲在梁上,看着姐姐为了捡掉在地上的一块饼,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寸寸挪动,尊严被碾得粉碎,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姐,我一定要杀了他,带你离开这里!”
柳瑶听完阿盛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玉佩,指腹碾过上面凹凸的纹路。阿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惨烈的细节却让她想起了六年前那摊浸在血泊里的桂花糕——那是南宫家灭门案现场,唯一没被清理干净的东西。她抬眼看向阿盛,少年眼眶通红,眼泪却像被冻住了似的,只在眼角挂着薄薄一层,眼底深处藏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她立刻敛起思绪,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同情,伸手拍了拍阿盛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水:“放心,我们永安军本就为了推翻暴君而来,你的仇,也是我们的事。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你姐姐自由。”
阿盛刚要再说些什么,柳瑶却故意叹了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小阿盛,阿姐这儿还有些军务没处理,耽误不得。你今天先去和兄弟们聊聊,熟悉熟悉营里的规矩,累了就早点歇着。”她说着摆了摆手,“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温柔褪去,快步走向远处那棵老槐树。贺梓槐正靠在树干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刚才和阿盛说话的地方,活像只被抢了食的狼崽。
柳瑶走到他跟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军帐拖,压低了声音嗔怪:“你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家生吞了,监视得也太明显了!怎么不直接凑到我们耳边听?”
贺梓槐被拽得一个踉跄,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委屈巴巴地抱怨:“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离你三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了,装哭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滴都没掉下来!我看你刚才听得那么认真,是不是真心疼了?”
进了军帐,柳瑶刚要倒水,就被贺梓槐堵在了桌前。他个子高,微微低头就能把她圈在怀里,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像怕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你……你看我干嘛?”柳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
“你是不是真的心疼他了?”贺梓槐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
柳瑶被他逗笑了,故意拖长了声音:“就……一点点吧。”
“不行!”贺梓槐立刻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下桌子,一本正经地命令,“你不能可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