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疲力尽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你要是去襄州城给我找个大夫来,也许我还能活。”
他提醒了芙蕖。她拖不动李恪,车可以的。
芙蕖可以快点跑去城里找车,买金疮药。天快亮了,药铺也开门了,药能暂时保住他的命;将他拖进襄州城找大夫,也许还来得及。
她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去摸包袱里的财物,还在,还有银钱。
有钱就有希望了。
但就这样走了,芙蕖不放心。她还是用尽全力,把李恪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又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把他拖到了后面。
两个人萍水相逢,其实并没什么干系。他很清楚她不过是为了玉佩才接近他,就像是一开始她喊他“兄长”。而他,也不过是为了打探些消息。
他的眼神渐渐地有些涣散了,低下头,在怀里摸了好一会,终于摸出来了一块玉佩。
他想给芙蕖,又舍不得。
这是李恪母妃给他的生辰礼,只是礼还没送到,陈妃死了,陈氏也被灭族了。他前尘忘却,只隐约记得对亲情的一点残留的眷恋。这点眷恋,仿佛就是“李恪”这个人的全部过去。
所以他犹豫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说,“不能给你。”
她说他是小气鬼。不给就不给,掏出来给看她做什么?
他点头认下了。
嗯,他是小气鬼。
他从善如流地收了回去。
实际上,芙蕖能在天亮前回到襄州不被抓,就是运气很好了。接下来淳于家必然会封城搜查,她进了城,大概率出不来了。等到封锁解除了,那时候,他也许已死了。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丝眷恋;死了,眷恋也就散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自己从他身上拿吧。
芙蕖总是惦记他的玉佩,事到临头,却不敢拿走了。她总觉得一旦拿走,李恪就活不了了。
李恪还是想活的。
他让她给小气鬼喂一口凉水再走。
剧烈的疼痛下,他的手在发抖,拿了好几次,拿不起东西来。
芙蕖的手也在抖,于是喂了好几次,才喂进了他口中。
她把身上的衣服给他。
李恪没有拒绝。因为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体温也在下降,意识就像是浮沉的小舟。
……
李恪年少时傲慢,天潢贵胄,一切唾手可得,打马过长安,只觉世间富贵如流云。
直到母妃被毒杀,母族被灭门。他被困??阳,烈火焚身,烧毁了少年意气。他以为自己用兵如神,就可以守住??阳;他以为自己出息,就能够保护阿娘。
没有,李恪都一个都没守住。
从灰烬里活下来,烧毁了嗓音,烧毁了半张脸,留下了此生不能愈合的烧伤疤,叫他见不了光,迎风便觉得疼。烧得他日夜难眠,烧得他总幻听见火中得悲鸣。
烧成了一个刻薄寡恩,赶尽杀绝的疯子。
等到火烧干净了,也就不剩下什么了。
人这一生总困在窠臼里,佛法诸般,不过一个“我执”。当年大火里活下来的李恪,“我执”便成了他的火,这把火日夜烧干,直到执着消失的那一刻。
青年时的李恪回过头,发现火烧光了,灰烬落下来,人也只剩下了一道剪纸般的影子。
什么爱呀、恨呀,需要力气的。此生便只剩寂寥了。
失忆前,李恪就是一把香灰。
失忆后,也没太多的生机。
一开始留她性命,不过是因为前尘尽忘,需要留个人询问这城中形势。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李恪也不知道。因为他完全不记得前半生的事了。
如果他能够想起,也许就明白了。
因为他遇见了同样遭逢巨变,十六岁的杜芙蕖。
少年李恪走不出去大火。
却下意识地想送一个人回家。
他的意识逐渐混沌。
她要走,他又叫住了她。
“芙蕖?”
嗯?
“别惊动官府。”
他轻声恳求。
这大概是李恪对活下去,付出的最后一点努力了。他心知自己的身份不同寻常,襄州城内淳于家势力极大。不惊动官府,也许还有一丝活路。但也仅此而已了。
芙蕖很害怕。
她怕那场风来了,命如野草,倒伏而下。
每当恐惧的时候,她都会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她转身朝着襄州城的方向跑去。
她很着急,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他一眼。
她只知道如果快一点,李恪的命就保住了。
风,求求你了,跑得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