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得知,他们此前只见过一面。
就是在破庙里遇见,惊鸿一瞥后。
李恪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信。
他还要逼问,却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已然知晓,这是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娘子。显然是生活环境极简单的,不需要勾心斗角。完全不用猜她心思,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且是个极不会看人脸色的。
想来是说的实话。
李恪:“……”
那为何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独独记得那惊鸿一瞥?也许是失忆前不久发生的事,所以印象深刻,不曾忘记。但总体而言,只有两个词可以评价。
黑衣人沙哑的嗓音掷地有声,“荒谬。”
说完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再也没吭声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夜里,只剩下了柴火偶尔的爆裂声。
芙蕖和他打商量,“江湖人,你可不可以把玉佩给我?我有千金可以赠你。”
李恪干净利落道,“不行。”
这次醒过来,李恪身上只剩下了一把刀、一块玉佩。他对这玉佩有种强烈的熟悉感,显然,玉佩是某个极为重要的信物,重要到他孤身一人来到这山上。这也是他身上关于过去唯一的线索。
萍水相逢,自然不会给她。
“千金也不行么?”
“观音来了也不行。”
但话音落下,又想起了那个雨夜。
那江湖人彻底不说话了。
……
芙蕖有些失望,却不泄气。反正如今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山,只要有希望,人就有了向前看的力气。次日,她又开始追在他后面喊他“江湖人”。
和前两天一样,他们熄灭了火堆就继续朝着深山去。
前尘尽忘,李恪是通过她的只言片语去了解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的。所以她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听得很认真。他以为自己能得知山下世界的许多消息,结果总能意外得知许多芙蕖的事。
世界仍然陌生。
他却已经知道了她一家有四口人;她的阿耶很爱抱怨上司,不喜欢上值;她的阿娘有很多的道理;她的小妹喜欢吃杏仁酥。
他想要知道如今襄州城的情形,可有什么驻军,刺史叫什么名字。
——他得知了芙蕖家的狗叫大黄。
他们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往前走。
路上,芙蕖又问他是怎么发现她在骗他的。
李恪说他的刀上有名字。
芙蕖:“……”
于是芙蕖也就知道了,他叫做“李恪”。
芙蕖总在想自己什么时候露馅的。其实她的馅就这样从第一句话开始漏了一路。
而他就跟在后面,透过她乱七八糟的谎言,去看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那很自然的,李恪没有得到半点关于自己的线索。关身上的疤,关于出现在山上的理由。透过一个人的话,就只能看见她的一方世界。
他们才离开小木屋三天。
他知道了她爱干净,打理自己的时候像认真梳理自己羽毛的长尾山雀;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提着裙摆,是因为体面的衣裳很贵,要是被树枝刮坏了,她会心疼银钱;
他知道了她有一大笔嫁妆钱放在姨母家(她宣称可以给他买玉佩)。
他还知道她的绣花鞋上本来有珍珠,她怕丢全都扣下来了,现在就塞在她包袱里。
他看见了她的鞋子上空空如也的线头。
她包里还有干粮饼子若干,银钱几两,一方帕子。
现在这个包袱就放在他身上。
因为芙蕖说要探路,早就一溜烟跑出去了很远。
……
山中秋雨带来温度的骤降,我们踩着落叶,走在潮湿的山路上,偶尔会遇见一些刺客。
她不爱这样叫我“李恪”,她总爱喊我“江湖人”。大概是觉得我是个江湖逃犯。
她说我可能从前是个杀手,遮住脸是因为看见了我的脸的人都要死。
很有想象力。
不过,她应该没骗我。我大抵真的杀过很多人,这才熟悉自己的刀就像是熟悉右手,就算是不记得过去的许多事了,却总能做出合适的应对。
我杀了很多人,血溅了半边身子,湿了又干,但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真正的大问题正朝我跑来。
她实在是太聒噪了,能和我说一上午她家的那棵柿子树。
我从树上摘了片叶子放在唇边,吹了半阙曲。
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又摘了一片叶子折好,递给她。
主要是为了让她不要来烦我。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