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老实交代,我早就给你痛快了。”
谢慎面不改色地逼近一步,略放低身子,目光沉沉地盯住那双枯黄的眼睛。
“我再问一遍,李重裕贪污一案,户部尚书谢琮是否参与?”
柴飞又将目光转回至头顶房梁,放空,闭口不答。
一旁的邱明见状,上前厉声喝道:“问你话呢!说话!”
“……我若有话可说,何必寻死?”
日光穿透窗户上的粗黄麻纸,浑浊地落在柴飞眼中,那双眼中却像划过最后一丝清醒,认真地看了谢慎一眼。
“我活不了,你也治不了他的罪。”
说罢,他便背过身去合上眼,躺在榻上再不发一言。
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半晌,谢慎眸中浮光渐凝,最终转身走出了厢房。
出门后,谢慎只向邱明嘱咐一句“好生照看,莫叫他死了”,便转身离开了大理寺。
*
城西,马车驶入金水街,微风拂起窗帘,热闹声争先恐后涌入车厢,倪慧词心头雀跃难耐,脑袋探出车窗直往外瞧。
不同于城南闹市是属于平民百姓的热闹市井,金水街北临青云坊,世家贵族府邸云集,南邻西城书院,书生才子汇聚一堂,这里是属于富家子弟、文人墨客的繁华人间。
沿街酒楼乐坊林立,彩楼欢门绵延不断,又间有一众书坊香铺、文玩铺子,各类书籍、文房四宝,应有尽有。
繁华之中,留云楼就耸立在不远处。
谁见谪仙歌与舞,但留诗句落云间。
留云楼,如其名,乃上京第一高楼,下层宴乐歌舞,顶楼则作登高望远之用。然,常有才子名士登高时文思泉涌,就地挥毫,渐渐留下诸多名篇题挂顶楼,于是此地又有了留云诗阁之美称,成为文人墨客汇聚之地。
倪慧词与淮郎的初遇,便在留云楼。
倪慧词自幼喜爱诗书话本,有著书扬名之志,故常往留云楼,或登顶赏读诗文,或兴至,提笔留下己作。
父母向来不喜她沉湎闲书,不专心于《女诫》《女训》。去年初春的一日,她又因此事与父母争执,一气之下便溜出家门,去了留云楼。
登至诗阁,她提笔落诗,写下心中愤闷,期盼有朝一日能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
墨干,她将诗牌挂于诗墙角落,便转身步入外廊,凭栏而望,盼风拂去心头苦。
不过二刻后,她走回诗墙,却见她的诗牌旁,竟有一首新诗与她应和。
作诗人渴望摆脱桎梏、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与她心境一般无二。
倪慧词惊讶之余,不胜欣喜。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诗牌墨迹半干,想来主人尚未走远,倪慧词回首遍寻,人潮熙攘,却不知有缘人是哪个。
再看诗牌,落款只有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倪慧词微微思忖,又在旁作下一阕词,与之共勉。
半月后,她再来留云楼,那半阕词又有了下阕,落款同样是一个“淮”字。
一来二往,两人逐渐熟络,常互留诗词交流切磋。
虽未曾谋面,却以诗为媒,称得上一句天涯知己。
后来一日,倪慧词偶然在留云楼窥见那人背影,方知知己是一年轻郎君,虽未见容颜,但看其长身玉立,想必气度不凡。
倪慧词不由面热,芳心萌动,欲邀其相见。
她鼓足勇气,留诗相邀,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音,不知他愿意与否。
然而她等来的答复,却是离别。
淮郎突然留言,说要往南方一趟,归期不定,只道若归京,再赴她的约。
倪慧词心中一半阴雨一半晴,伤心于离别,又喜悦于他答应了她的邀约。
悲喜过后,她决意等他。
*
马车行至留云楼门前,尚未停稳,倪慧词便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跳下车来。
她转头吩咐连枝吉祥:“你们就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来!”
“娘子,可莫要耽搁久了!”连枝道。
“知道!”话音未落,欢快的身影已经一溜烟儿地钻入留云楼门前熙攘的人群中。
留云楼内雕梁画栋,金碧灿灿,下层人潮喧嚣,琴瑟之音不绝于耳,倪慧词一路小跑着爬上顶楼诗阁,则安静许多,呼吸间可闻淡淡墨香。
抬首可望梁上众多诗牌高悬,层层密密,犹如空中诗林,秋风穿林打叶,诗影婆娑,悠悠轻晃。另有东西两面朱墙上,松木诗牌数不胜数,挂满诗墙。
倪慧词熟门熟路地向西面诗墙角落走去,她与淮郎互通,惯常在此处。
因为之前每每来寻淮郎踪迹,每每失落而归,她渐渐不敢抱太大期望,以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