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头看她,她只是微微扬起了眉,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大惊失色,大约还在琢磨皇上如何发现端倪吧!
所以还是需要他来点明利弊。
连濯迫不及待地揭穿道:“皇上明知实情,却又向你隐瞒,就是为了让你日后得知,从而对他感恩戴德,如此才好满足他的私欲,让你心甘情愿地答应进宫侍奉!”
她蓦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惊诧着反问:“你这是在说什么?无凭无据,你怎么敢污蔑天子!”
他仍旧信誓旦旦,切切相劝,“阿栩,你千万不能被他骗了!皇上是明君不假,可在男女之事上,他与旁人没有两样!如今他瞒着你,无非是想徐徐图之,倘若他一朝没了耐心,一道圣旨落下来,你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同为男子,皇上那点隐晦心思,阿栩不懂,他却了如指掌,只有点破最坏的可能,才足以让她明白此事有多严重,她的处境又有多么危险。
果然她愣住了,嘴唇徒劳地动了动,凌厉的眉眼软下来,如春雪融化,默然片刻才沉声问他,“那么,依连兄高见,我该如何做?”
他的心猛跳起来,一下下响如擂鼓,几乎要按捺不住向她诉说思慕之情了。
连濯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慢语速,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帮她出谋划策,“你虽非待字闺中,却也是云英未嫁,难免遭皇上惦记。”
一面说,一面小心地觑着她的神情,“若你信得过我的为人,我们可以先订下婚约……如此一来,即便圣上再想迎你入宫,总也不好罔顾道义,去强夺臣子之妻……”
见她骤然变色,又赶紧心虚地找补,“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你志在匡扶社稷,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放弃大好仕途入宫,毕竟皇上待你过于亲厚,我唯恐……”
他没能继续说完,因为月仙已经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休要再在我面前诋毁皇上一个字!”
连濯手足无措地仰着头,她那么坚定那么愤怒,难道说……
他也拔高了声调,恼羞成怒地,“我设身处地为你打算,费尽口舌苦劝,你却仍要执迷不悟——阿栩,难道你真的也对他有意,难道你要抛下前程入宫么?”
若非亲耳所闻,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当做兄长一般信任的连濯,竟能说出如此荒谬的诡辩。
她和皇上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恰恰同他所言完全相反。
月仙悲愤不已,怒而抬手指他,厉声呵斥道:“你住口!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我从来没有想过舍弃前程入宫,皇上更没有任何诱哄逼迫!”
她弯起一个讥诮的笑,泪水却潸然滑落,“你说皇上只需一道圣旨,就可叫我万劫不复……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先帝早就留下遗诏,为我和今上赐婚!皇上一直知道这桩婚约,你以为他会拿圣旨吓唬我逼我就范么?”
“他没有,他把赐婚圣旨给了我,叫我自行处置!他从头到尾都在尊重我的意愿!”
她无比失望地摇了摇头,“连濯,你未免太过狭隘了。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忝居大理寺,又如何能严守我朝法度纲纪?”
怎么会……怎么会早有婚约……皇上又怎么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连濯脑中一阵嗡鸣,徒劳地站起来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阿栩,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月仙不愿同他再耗时分说,狠狠拂开他的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速速将门打开,我急着入宫面圣!”
他双目泛红,礼义廉耻悉数抛诸脑后,本能地拽住她的裙摆,顺势折膝跪在地上恳求,“阿栩!你容我把话说完好么……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卑鄙,我嫉妒,那都是因为我心悦你!”
她伸手扥了扥裙摆,他却死命地攥着,不肯松开,“阿栩,你可怜可怜我这一片痴心,我真的一心一意地想着你。”
念在从前的情分,月仙到底不愿让他继续狼狈着胡闹下去,于是无奈地蹲下来,一字一句地问他,“浣之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
他眼中漾着泪光,茫然地点点头,“我随父亲去府上做客,站在白玉兰树下观花,没想到……你的风筝从天而降,正正好掉进我怀里。”
“那你可还记得,当时咱们说过的话?”她惋惜地回忆起当时的模样,不待他回答,自顾自道:“我见你立在树下看了好半晌,问你是不是很喜欢玉兰花,若喜欢,我叫人摘来赠与你便是。”
“你推辞了。你说你虽然喜欢玉兰,却无意攀折。”她叹息着停下来,望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悲哀,“你说远观繁花缀枝,足以愉心怡情——”
“又何必将其囿于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