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容她说下去,急切地表白自己,抬眼欲同她四目相对,可她的神情……
怔忡中犹带悲戚。
那是……梦中神女的面容……
他迅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捉起尚未归位的最后几本奏疏,胡乱地摆弄着整理,大约是太着急了,总也无法将边缘对齐。
月仙不明所以,只觉得皇上今日格外怪异,一面坚决不信那谶语,一面却又对自己躲躲闪闪,似是在刻意避免二人目光相接。
心里不是滋味,然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商议,幸好他已归置好案头本章,她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臣需要一些时间。”
“石碑现于清口,若要戳穿其中阴谋,必得往清河县派人探查。”
“再者,”月仙稍作停顿,目光在室内绕了一圈,“臣能否看看那块石碑?”
皇上遣人搬来石碑,她凑近细细观察,末了还以指腹缓缓抚过女兆二字的笔画,只是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描了红漆的刻痕,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皇上。”她再开口时,却又奇迹般地冷静如常,“若您也认为臣蒙受了冤屈,臣请您将此事交予翰林侍读学士何良,由他亲自前往清河县彻查。”
何良出身凤阳淇州,委派到淮安清河,倒也不算回原籍为官。只是淇州和清河虽然分属两府,却因正处在这两府的交界处,故而距离上十分临近,按说也是不合适的。
更别说何良跟她是同榜进士,早在翰林院中就两相交好,那些人恐怕会揪住这两点大做文章,势必不能让何良揽下这份差事。
他想到这里,深觉此法不妥,“不若还是派锦衣卫的人暗中过去。”
话音未落,就见她抿唇浅笑,语调分外平和,“他们……他们不会反对的。”
“臣情急之下自乱阵脚,向圣上力荐,将此事托付给何学士查办,没有人比他们更高兴了。”
在皇上的印象里,何良一直是个很识时务,又很会为人处事的人,至少同她相比是如此。更可贵的是,此人左右逢源之余,还能沉下心来踏实办事。难道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了她?
可若是背叛,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如意?
事关重大,这会顾不上什么梦中神女了,他狐疑地望着她,眉心拧起疙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仙还是笑着,轻轻地摇头,“您不要担心,子善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臣的事情,早在清河知县上奏发现石碑之前,他就悄悄提醒过臣,有人意欲加害。”
“臣固然能绸缪防备,却无法令对方打消念头,更不知如何阻止,便干脆静等着接招。”
她这样说着,有点自嘲似的,别开的视线停在了手边的茶碗上,“臣蒙万岁隆恩,殊遇优渥,赏赉无数,加之奉国将军一事……早知会有今日。”
终究忍不住凉笑一声,“只是想不到,竟叫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了将臣置于死地,居然敢连先祖也一起编排。”
皇上到这会才明白,她今日那种奇怪的陌生究竟来自何处。
起先他以为,是由于昨夜那个无法告人的梦,所以不敢如往日般与她亲近,只好在言行举止间不断约束自己,乍看之下更显生疏。
可实际上,令他感到陌生的,是她过分的镇定自若。
哪怕她笃定自己对她深信不疑,也难以在毫无证据自证的情况下冷静如斯。因为何良预先提醒,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仍无全然把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良一人之身,可她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释然……
他霎时间了悟,她的释然,并非因为有了对策,而是他们终于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
怀壁之罪,莫过如是。
“朕可以下旨,但是何良,他真的完全可信么?”他向她确认。
她的眼珠转了转,双手用力交握着,“臣愿意相信子善。”
倘或何良也是这局中一环,她仍有最后一个办法。在那之前,就赌这一次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安抚地朝他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子善不会害臣的。不过您千万不要直接颁旨,子善明面上是臣的友人,此事必得同闵、聂两位大学士争论之后,才宜敲定。”
那两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痛,皇上抬手按住额角,“也好,他二人肯定要装作不情不愿,最后又假意拗不过朕。若真是如此情形,朕对何良倒也可稍稍放心些了。”
月仙欣然点头,当下便思量着写信一封,堂而皇之地送到何良府上——这正是闵、聂两方乐于见到的。而她在看过那块石碑后,心中已经有了头绪,正好借此机会直接嘱咐何良。
起身,整理衣袍,她该说“微臣告退”的,却听到自己略带迟疑的声音,“皇上,那谶语……您真的一个字也不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