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姚栩绝不能再留于君侧。
要除掉她谈何容易。
姚栩是今上一眼看中、一手栽培出来的,且又有以色事君的嫌疑,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若非前阵子冲动犯错,依皇上对她的宠信,只怕不日就要入内阁与他二人平起平坐,届时朝中全听她呼风唤雨,安能再有旁人立锥之地?
与其干等姚栩势大,不如趁早斩草除根,现在不动手,以后只会难上加难。但皇上对她的信任哪里就容易动摇了?
挑拨离间固然是个办法,但对这君臣二人却极难奏效,指望万岁与姚栩生隙,未免太过不切实际了。
所以他们干脆铤而走险,选择以“大局”和“孝道”逼天子低头。
这当真是一步险棋。
今上最恨朝臣从旁算计、掣肘,闵聂二人入内阁多年,对此早就心知肚明,可眼下的处境,已经不容他们再犹豫迟疑——天子至今无嗣,姚栩所作所为俨然与动摇国本无异。为了维护大彰社稷稳定,为了绵延大彰国祚,便是舍生取义,违背皇上的情感喜恶又如何?
可恨黄家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儿太不争气,独占后宫许多年也拢不住圣心,他们家中的女子又找不出送入宫中的名目——太后原本都要松口同意了,却被静安长公主不咸不淡地劝了回去。
再说这静安长公主……早年为嫁姚栩,脸面都豁出去不要,真不知她如今听闻前夫和万岁间的风言风语,又会作何感想。
聂聆越想越远,闵青却还纠结于皇上的反应,“万岁看似是一点也不信谶语,难道要咱们也学那奸臣赵高,公然指鹿为马不成?”
赵高敢指鹿为马,那是因为他彼时权倾朝野,他们自是无法如法炮制,虽然打着“忧心社稷”的旗号,但终归不好照搬奸臣做派。
不同于闵青的忧虑,聂聆眉目平和,胸有成竹将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天边似火的云霞,轻快地安慰他,“皇上一向优待姚栩,兼之为情所惑,此时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闵公且再耐心等一阵子,届时变数横生,姚栩受千夫所指,皇上他不得不信。”
“至于眼下这一时半刻么……”聂聆收回目光,勾唇微笑,体贴中犹带三分施舍,“让万岁也暂且喘口气吧。”
确如聂聆所言,众臣去后,明德宫内气氛不再逼仄,皇上以额头抵着手掌伏案沉思,紧绷的肩头终于也卸下了力道。
沐浴斋戒、祭拜先祖,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除非他尽快拟旨立后选妃,否则群臣仍会伺机向她发难。
把戴春风唤进暖阁,他却又踌躇着,不知从何开口。
想见她,想即刻就见到她。
可是然后呢?
她原本就希望自己尽快充实后宫,真把她叫来,除了听她重申国母皇嗣之于大彰有多么重要,让自己的心再次为之隐隐作痛,似乎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石碑谶语皆是精心谋划,他当然不会傻到去相信,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此等关系到江山社稷和列祖列宗的谶语,向来是最难反驳的。
更别说,抛去对她媚主惑上的冤枉,剩下的,竟似乎并非虚言——无后无嗣,的确都是因为他爱慕她。
戴春风呵腰候在屋中等他吩咐,久久不闻万岁出声,好奇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满面愁容,心中登时便狠狠颤了一下,难道传言竟是真的不成?可皇上分明问过他,如何讨得姑娘欢心,那语气那神情,怎么可能是作假?!
还有那幅梅花美人图,难道不就是为了当年在姚府梅园偶遇的姚三姑娘而画?
于是他斗胆往前凑上几步,忧心忡忡地启唇相问:“您何不干脆将姚姑娘迎进宫呢?”
姚家三、四两位姑娘云英未嫁,但与皇上有过渊源的,却只有行三的那一位而已。戴春风自作主张地省去了她排行的那个三字,却未料到,恰因为少了一字,这句话落在皇上耳中,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雾散云开,湖面激荡起千万波澜,薛放错愕地望向戴春风,既不知该不该纠正,也不知该如何纠正。
大珰接了他的眼色更觉诧异,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慌忙跪下请罪,“奴婢失言,奴婢以为您对那姚家三姑娘……”
薛放叹息着叫戴春风平身,忽然忆起在仁寿宫守灵的那一夜,他们也提起过立后的事宜,她对太皇太后的经历颇有感慨,建议他也将女子父母德行纳入考量,从能够信任的臣子家中挑选皇后。
那时他说,他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她又是怎么说的呢?她说正好她的三姐姐还待字闺中,又有小时候梅园偶遇的前缘。
脑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假如他遂她所愿,将她三姐姐迎为中宫,倒也能让面前困境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