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即便焦霖真的为此惋惜,那么他多年接济葛家已经足矣,为何非要铤而走险,在会试给葛继宗的名次作假?”
说到此处,她有些气愤,忍不住抬高了声调,“焦霖虽是主考,可贡院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臣的为人如何,他绝不可能没有耳闻。难道他就不怕被臣发现,直接告到御前?”
“是故臣以为,并非焦霖出于愧疚无法拒绝葛家,而是葛家握有让他不敢回绝的把柄,所以才宁可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也要篡改答卷名次。”
皇上确实深有同感,焦霖如今已经是三品堂官,却对一个建州佃农有求必应,未免也太有耐心了些。
但他紧接着就发现,月仙的话中,有一个错误的前提,“可是阿栩,这次春闱你病休在家,贡院诸事实则由焦霖全权统领。”
他笑着调侃,“焦霖这运气,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月仙没有做声,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她忽然想起在贡院阅卷的第一晚,何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盏紫苏熟水,特意匀了一盏给她。
也正是这盏熟水,让她饮下之后觉得身上发热,遂将窗户打开,坐在料峭的春风里阅卷。
说来也好笑,她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会因为贪凉受了风寒。后半夜就觉得身上又冷又热,捱到第二日清晨,勉强扶着床下了地,翻开答卷,只觉头晕目眩,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何良闻讯而来,无不自责地跟她道歉,劝她莫要硬扛,还是禀明万岁,赶紧回家请个大夫为宜。
现在回头细想,那神情中,不仅有明晃晃的惭愧,似乎还有那么点庆幸的、如释重负的味道。
是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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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锦衣卫终于在城外荒庙中抓到了葛继宗。
此人一颗鼠胆,根本经不住吓唬,刚被带到刑架前,就哆嗦着跪地告饶,称自己来京师赴试之前,根本不曾认识焦霖,是家中一位堂叔跟焦霖颇有交情,所以替他打通关节。他只按照堂叔的吩咐,在答卷中写上约定好的暗号字词,旁的便再也没有了。
月仙不由冷笑,“他这位堂叔,可是名叫葛为富?”
季秋诧异道:“姚侍郎怎会知道?”
月仙此时无暇详述来龙去脉,只朝着皇上拱手,急切道:“臣请万岁即刻知会建州知州,葛家涉案之人务必押解入京师受审!”
皇上方才听她直接讲出葛为富的名字,心中已经了然,她早前说的伸冤多半与此有关,便立即拟了旨意,命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去建州。
但她仍嫌不够,径自掀袍跪下,“皇上,臣还有一不情之请,臣想去诏狱,向葛继宗问几句话。”
他是想多留她坐一会的,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准了,眼风扫过旁边的季秋,“你陪着阿栩一块吧。”
两人一道往午门外走,季秋先开了口,语气十分不善,“我瞧侍郎年少得志,却没想到是个眼高于顶的,连金枝玉叶都敢嫌弃。”
月仙真是哭笑不得,和离明明是给了他机会,可这位指挥使根本不给面子,嘴上还是半点不肯饶人,一门心思要替他的长公主殿下打抱不平。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就在季秋以为她无言反驳时,冷不丁扭头过来,唇角稍稍吊起,漫不经心地向他挑衅,“经大人这番点拨,姚某也觉得和离一事太过莽撞,殿下自幼对某情根深种,想来总是会念着旧情的,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待某见过了葛继宗,回去定要好好书信一封,亲自到端庆宫求得殿下原谅。”她的笑意愈发灿烂夸张,“届时我与殿下破镜重圆,都是多亏大人提点,某一定要设宴答谢,请指挥使千万要赏我这个脸!”
季秋脸色铁青,“姚栩,你、你简直无耻!”
她故作困惑,假装无奈地掖着手,脚下加紧捯几步追上去,像个求教的学生一样歪着头问:“大人不是教训我有眼无珠么?这会我已然醒悟了,怎的您又斥责我无耻?”
话讲到这份上,季秋再怎么鄙夷她,也已经反应过来,姚栩分明是在故意嘲弄自己,当即甩了袖子抬步向前,一路上再也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葛继宗是藏在泔水桶中逃出城的,月仙还没走到关押他的牢房跟前,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酸腐臭味。
诏狱的犯人当然没有沐浴的条件,但明知她要过来问话,却故意不吩咐下属将人带去洗刷,一准是生气她刚才拿长公主打趣自己,就等着公报私仇呢!
她屏息,试图给季秋使个眼色服软,结果对方一点也不买账,面无表情地往前比了比手,“请吧。”
月仙没辙,只得捏着鼻子走过去。
这里几乎是诏狱的最深处,油灯昏暗,勉强照出茅草上靠墙坐着的人形,葛继宗耷拉着脑袋,似乎睡着了。
旁边随行的缇骑见状,猛地一声暴喝,将他吓得一激灵,直接歪倒下去。想是神思尚未清明,他并未立即坐起身来,只是用双手胡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