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河凋敝,草木失色。

    从前众人围坐,谈笑风生之景历历在目,从她随手调换试卷的排序,到追问他打油诗的来历,再到那年冬日亭中小聚,她看着他从一开始束手束脚有点怯场,到后来收放自如地高谈阔论,闭上眼睛,隐约还能浮现出当时他笑起来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生动,可是他不在了。

    外放之初,她早就料到此行不会一路顺风,凤淮的弊病若要下狠手彻底祓除,难免要沾染人命和鲜血,可她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老天竟然连他的命都要收走。

    她呆呆地坐着,大千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片松林,仰头望天,那因雨势缠绵而灰白的天空中,竟然从阴云缝隙里撕开一道口子,日光穿透云翳洒落下来,光芒浅淡柔和,可她固执地梗着脖子,僵持着。

    “把他还给我!”

    “还给我!!”

    她再也克制不住,毫无道理地,甚至胡搅蛮缠地愤然怒吼。

    凄厉的控诉如杜鹃泣血,响彻松林久久不绝,断肠之痛痛彻骨,她双目如视无物,双耳如闻无声,身后默默围上来一小圈人,没有人敢靠近这位濒临崩溃的巡抚。

    除了金石。

    他在月仙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跪在了黄若璞身旁。

    后来的事情,在月仙的记忆中,仿佛是被骤雨打湿的画卷,一切都变得模糊纷乱,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城楼上,小沙弥已经畏罪自尽,幸而松林中放箭之人已被生擒,金石亲自将人押到她的面前,那人抬起脸——

    竟是她见过的人。

    月仙忽然觉得胸口闷胀,仿佛要喘不过气来,那张脸分明是,加固淇州城南城墙的那一天,帮她扶住木桩的那个赤膊汉子。

    是了,那日她亲自下去打木桩,因身边没戴随从,纵然穿着官袍,在百姓看来,只勉强认得这是个官,更遑论知道她胸前的补子对应什么品阶。

    可是这个人,却直接唤了她一声抚台大人。

    她怒气填胸,目眦欲裂,厉声吩咐金石,“拖下去严加拷问,凭你爱用什么手段,只记得要留一口气,别让人死了。若他不肯招供,届时正好带回京师,让他见识见识北镇抚司的阎罗!”

    恨,恨不能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好为蕴英报仇雪恨。

    可只有拿到此人的供词,才能把姜定勋等人一网打尽。

    她手中紧紧攥着黄若璞留下的玉佩,上好的蓝田玉雕出五福捧寿纹,越是美好的寓意,此刻越如同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戳人心肺。

    金石连看都不看她,拎着人转身就走,可月仙宁愿他劈头盖脸把自己骂一顿,或是如自己在松林中一般歇斯底里。唾骂也好,怨怪也好,这都是她本该承受的。

    城楼里新辟出了一间屋子,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暂且充作灵堂,棺材是连夜打的,只刷了两遍漆,金石给黄若璞换上了官服,等漆一晾干就把人装了进去。

    月仙沉默地看着,白日照旧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务,淇州难得放晴了,城中的积水水位缓缓下降,百姓们开始自发地清理淤泥,为了应对下一次洪水,城北也开始继续搭建屋舍,城南墙的缺口也亟待着人修补,大事小情忙活起来,她在人前无暇悲伤,只有在夜里将美人榻搬去灵堂,跟金石一起不眠不休地守灵。

    两个人仿佛在跟彼此较劲,月仙越是等着金石的埋怨,这个平日嬉皮笑脸的小厮就越是一言不发,直到头七那一夜,金石拎来一壶真珠红,将月仙去岁中秋夜见过的两只玉杯摆在供桌上,斟好两杯酒,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你若是真心惦记他,便将这酒喝了再睡吧。”

    “公子他不喜欢一个人饮酒。”

    他不愿再以官位尊称于她,月仙亦没有计较的道理,端过玉杯来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纵有相思泪,也换不回谢却尘缘的离人。

    整整七日,她终于借醉意入梦,梦里隆冬瑞雪,大家围坐在她家的小亭子里,连皇上都赫然在侧,却唯独少了他。

    她惶惶然起身到处找,拉着每一个遇到的人问:“可有看见蕴英?”

    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皇上古怪地看着她,“谁是蕴英?”

    她连礼仪都顾不得了,僭越地抓着皇上的袖子,“皇上,他就是昭兴九年,二甲第一名的黄若璞。”

    皇上有点不耐烦,拂开她的手,“朕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他问叶颀,“叶大人可知道此人?”

    叶颀摇头,再问何良,何良也说不知,连濯亦困惑地瞧着她,最后问到乔怀澈,月仙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像陷入绝境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乔怀澈笑起来,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善无害,可是那语调极寒极冷,他说:“阿栩,昭兴九年的二甲第一名,明明就是我呀。”

    梦境戛然而止,月仙惊醒过来,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中衣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她撑身坐起来,揉着眼睛问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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