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坐在桌上, 乍看之下模样有点滑稽,但大水冲进堂中,所有人都惊慌地四散躲避, 谁也顾不上别人。
胳膊上,被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抚了抚, 心里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别扭, 但见黄若璞放下自己之后仍是神色自若, 甚至还向萧用潜的随从要了贴身佩刀来,便也不再多想。
黄若璞手起刀落, 将桌边高几的四条腿砍断, 还细心地削去棱角和断面上的木刺, 伸过来想递给她当手杖, 忽然又改了主意,“我背你。”
涌入屋内的河水堪堪没过膝盖,但仍有不断上涨的势头,月仙摆手说不用,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踩进水里,又偏头去问萧用潜,“咱们眼下该往何处安身?”
三个人狼狈地站在浑浊的泥水中, 萧用潜从黄若璞手里接过削好的高几腿,转了转眼珠,试探着提议,“依下官所见, 咱们不妨去城楼上暂时安顿。”
淇州城的城墙足有三丈五寸之高, 在四道城门的正上方, 皆筑有一座两层高的歇山顶城楼。
月仙点头准了, 众人又各自蹚水回去打点了行装,趁着城中水位不算太高,赶紧乘上马车往城北门走。
北门城楼虽有东西六间,南北三间,但到底是守城军士们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淇州衙门大小官员要想都住进去,房间并不富裕。
淇州当地的官员大多是三四人挤在一室,月仙和黄若璞毕竟是京官,被分到一间相对宽敞的屋子。
守城的参将亲自比着手将他们引到屋中,一面打量两位大人的神色,见二人皆心事重重地蹙着眉,以为他们当真觉得这屋子太小,解释道:“昨日城中涨水,有军士并百姓几人,为救落水者负伤在身,下官便将他们安顿在城楼里用药修养,故而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屋舍来……”
月仙心里的确叫苦不迭,若她是个男子,如今跟黄若璞同宿一室是再合适不过,可她偏偏又不是。虽然深知黄若璞为人可信,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可她还是做不到跟对方坦诚相见。
她可以将自身性命托付于他,却又把女扮男装的秘密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戒备什么,或许也不是不信任,而是怕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这份惊世骇俗。
这厢月仙脑中神思飘荡,黄若璞的眉心拧得更高了,他四下环视一周,见屋中布置简朴,除了桌案座椅,只有一张架子床和一张美人榻可供躺卧,当即沉下脸色,问道:“怎的连屏风也没有?”
参将面露难色,“昨日因救人呛水染病的百姓里,有一个是还未出阁的姑娘,但城楼上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不得不将她跟几位男子暂且安置在一处,便抬了几扇屏风过去,将人围起来进行医治。”
这话有理有据,黄若璞自然不能再不依不饶,他想了想,“那就麻烦再搬两架衣桁进来吧。”
他命人将衣桁摆在架子床和美人榻之间,将随身携带的几件衣袍取出来,在衣桁上悉数展开搭晾,俨然是用来代替屏风进行遮挡。
这件事本该她上赶着操心,没想到却先一步被黄若璞解决,她虽有几分庆幸,却又觉得怪异,瞧他那急急忙忙的架势,倒像是避之不及。
黄若璞方才故意不看她,这会将衣裳都挂好了,才从衣桁后面绕出来,歉然笑道:“阿栩,我这人有个怪癖,就寝时不喜欢被人瞧着,所以必须把床铺四周遮起来,否则睡不着觉。”
哪里是怪癖,分明正合她意。
月仙回头望了眼架子床,如此看来,其实应该把这张床让给他睡,可是真让给他了,自己又该如何?
黄若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就猜到了她踌躇的缘故,佯装挑剔地摇摇头,“不行不行,那架子床的纱帐太薄了。”
她听得喜出望外,偏偏还要努力绷着脸假装遗憾,“如今情形特殊,不比以往,咱们只有先将就一下了。”
两人昨夜都几近无眠,草草用了晚食,又问过目前城中灾情,确认一切无虞,便早早准备就寝。
自外放以来,只要宿在巡抚衙门之外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和衣而卧,不过并不能直接穿着官服,她另有一身专门睡觉时穿着的纱袍。
从包袱里捧出来,对着那熟悉的景泰蓝暗花纱,她鼻尖倏地一酸。
钦天监带回去的信,他想必是看过了的,她措辞僭越,皇上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为什么,一个多月来,京城始终杳无音信?
没有回复,甚至连斥责或是降罪都懒得。
他怎么能因为争辩不过,就直接不理自己?
要只是不理她也罢了,可她上疏询问锦衣卫众人如何安排,为什么他竟也不置一词?
淇州如今被洪水席卷,一时半刻无法向城外传递消息,灾情只能由凤阳府的其他官员代为上报,她一面更衣一面盘算,城墙被冲垮一事,今日应该也能传到凤阳知府耳朵里,楚志恒的奏本大概已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