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已然下令减免当地的赋税了,淇州自此之后,不会再有百姓因水灾而饿死。”
他以为这样足以让姚疏偃旗息鼓。
可姚疏没有。
姚疏叹息着端详他的面庞,真龙天子的命格,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苦头,他哪里懂,光有粮食赈济,对淇州而言远远不够,“皇上仁善,可您有没有想过,赈灾的粮食仅仅能供百姓果腹,淇州年年夏汛洪灾,淹毁农田、冲垮庐舍,百姓虽然不致饿死,却依然无法安居乐业、躬耕谋生。”
“淇州田地尽毁,除却粮食颗粒无收,其他作物也难以种植,同样价格的布匹或是牲肉,卖与淇州的价钱,可哄抬数倍有余,而淇州无法自供自给,便只好任人宰割。”
“当地富户要么占据着地势最高的田地,要么在外地置办田产,而最穷困的百姓,但凡有亲戚在别处的,无一不是举家投靠,剩下的要么认命等死,要么出去卖身为奴,长此以往,淇州迟早沦为蛮荒之地。”
皇上沉默不语,半晌才问他,“老师,您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难不成是阿栩叫您说与朕听?”
姚疏哑然,段鸿声在淇州外放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臣年轻时,也曾在芸州任职,普天之下,百姓的生存之道,大抵一般无二。”
皇上知道,姚疏说的多半是真的,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放任阿栩在淇州为民请命,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答应她外放的时候,他满以为自己也能像老师今日一般,放她在风雨中历练,自己静静地守在一边旁观。
可到头来,他沮丧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至少在牵涉到她的事情上,他从来做不到心狠。
老师不可能想不到汴河大堤的隐患,更不可能想不到最坏的后果,皇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近乎绝望的垂死挣扎,“万一河堤溃决,您难道不会害怕?您就笃定朕一定有办法保下她?”
姚疏的目光终于软下来,他别开脸,第一次躲开了皇上审视的目光,“太迟了。从她提出改道汴河行漕,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此时向您服软,她姚栩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沽名钓誉之人。是个献出良策,却顾惜自身仕途的缩头乌龟。”
“于她而言,怕是宁愿丢了这顶乌纱,也不愿背负此等骂名。更何况,我姚家世代忠君报国,也断断不容此等欺世盗名之举败坏门风。”
这个“不容”是什么意思?
一旦她退缩了,声名尽毁,就要她以后都不能再以“姚栩”的身份面对世人?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他看见姚疏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一刻突然有股冲动,想跟老师指天立誓,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愿意按照先帝的赐婚圣旨,将早该属于她的一切都补偿给她,可是,她会愿意吗?
她如果愿意,又怎么会写信劝他成人之美呢?
屋内静得出奇,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悲哀地发现,没有她的首肯和回应,他的情谊无从倾诉,无人需要,只会让她感到困扰。
能听见外面起风的声音,呼啸着,是夜雨将至的预兆。
季秋站在隔扇门外,目不斜视,眼梢的余光却跟着长公主的步摇来回摇晃。
静安踮着脚往天空张望,默契地也不看他,“风急雨骤,皇兄多待会也好。”
“殿下今日没进宫去陪伴太后娘娘,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母后有黄姑娘服侍,又赶上阿栩的奏疏惹来满朝争议,母后亦不赞同,我这会便不去讨她烦心了。”
又一阵风起,庭中木叶萧萧瑟瑟。
风声暂歇,季秋接着往下回答,却不知是不是羞于谈论宫中女眷,说话有点不顺畅的磕绊,“那个黄姑娘,她这个人好像……不大老实。”
长公主诧异地扭脸瞧他,声音同样有些不自然,“她很会讨母后欢心,我有时候看母后对她好,竟和我出嫁前差不多,心里总觉得不舒坦。”
季秋轻轻抿了下嘴唇,“您嫁到姚家来,太后娘娘膝下寂寞,自然就只能拿黄姑娘解闷。”
解闷。这个词用得巧妙。
正此时,雨点密密麻麻地打落下来,啪嗒砸进泥土里,是带着力道的闷响,就像长久郁结于心的闷气终于抒发出来。
静安闻到湿漉漉的雨气,其间夹杂着树木草叶的幽香,心境豁然开朗,她从画眉手里拿过一柄油伞来,“大人带着遮雨吧。”
季秋拱手谢了,接过来抱在怀里,他有披风,有斗笠,也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这把伞实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但他不舍得推辞。
他向来寡言,今天却不知为何,一句接一句,仿佛总也说不完,“姚大人远在凤淮,您若是得闲,不妨时时进宫来,毕竟这宫里,有人时时念着您。”
长公主以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