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看得直皱眉头,凤阳祖陵里的宦官人数,可比朝廷定规多出不少。平日守着祖陵,不过是敬奉洒扫,说穿了都是清闲差事,可这吃饷银的人头,未免也太多了。
袁太监停下脚步,轻飘飘地往左右各乜了一眼,两边的“石象生”才活过来,宦官们齐刷刷上前行礼问安,袁太监迟缓地点头,方才神道那一截子路显然是把他累坏了,话音打着颤,他说:“去拿个暖手炉来。”
小火者灵巧地闪身钻进庑房里,莫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跑跳起来像只猴子,眼瞅着快到袁太监跟前了,才乖觉地放轻了脚步,“爷爷?”
袁太监眯着眼,并不计较,似乎很享受底下人偶尔的顽皮,仿佛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一样,他微微侧脸看向月仙,“给姚大人。”
没想到这样小的动作也落在了他的眼里,月仙把手从袖笼抽出来,她是想推辞的,袁太监也看得明白,不劝她,只说:“一会要给先祖敬香,姚大人先暖了手,拈起线香更稳当。”
这话在理,月仙接过暖手炉,颔首朝他道谢。袁太监话很少,只要使个眼神,宦官们就知道该如何当差,这训练有素的架势快赶上军营里的兵了。
月仙便也入乡随俗,静静地捧着手炉等。袁太监吩咐完底下人,转脸瞧见她若有所思,走近两步同她解释,“先祖长眠于此,不敢高声惊扰,姚大人莫怪。”
合情合理的讲究,她抿唇浅笑,表示心中了然。等小火者们将享殿布置好了,她特意走快两步跟上袁太监,朝他比了比手。
点香,跪拜,敬奉,再拜。
她最后起身时歪了一下,差点从蒲团上栽下去,幸亏袁太监及时搭了把手,否则她在先祖牌位前失仪,只怕京中言官又要有的参奏了。
袁太监还是不说什么,等出了享殿,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来,“备饭。”
这回她没有推辞的立场,早膳用得太少,绿莺给包的点心虽然够,但是马车一路颠簸晃悠,她根本吃不下去,撑到现在已是腹中空空。
不过现在还不是用饭的时候,她强打起精神问:“不去陵寝前的祾恩殿么?”
她是按照永陵的规制问的,袁太监听完笑了笑,先引她进了庑房坐下,把周围伺候的人全遣出去才说:“这儿其实没有陵寝,故而未建玄宫,更遑论明楼和祾恩殿了。”
“薛家是前朝地主老爷家的长工,人死了,当然是随便找块地方埋了,哪有什么坟啊墓啊的,再加上淇州年年水灾,便是有祖坟,也早就冲了淹了,上哪找尸身去?”
“太|祖开国之后,确实也派人回淇州寻过,实在没有下落,这才简简单单地在万岁山修了这么一座祖陵皇城。”
“这也是为什么,只留了我们几个守陵太监供奉,哪里及得上永宁山的永陵,有永陵监和永陵卫几百号人镇守。”
袁太监说完,又叫外面的小火者把饭食进来,月仙低头看桌上的菜色,一碟豆腐,一碟冬笋,一碟炒肉,一碗扁食,不算朴素,但也没她揣测的那般奢侈。
吃独食有点不好意思,她没动筷,“您不一起用点?”
袁太监摇头,像个真正的祖父一样笑了,“家里孩子多,我等您办完差事,再跟他们一块吃。”
她正好奇这一点,就着话头便问道:“我记得,祖陵的人,应该也都是从宫里派来的,一般似乎不会挑年纪这么小的孩子。”
袁太监说是,“您看见的那些年轻孩子,都不是宫里出来的。”
“那是从何处来?”
“都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袁太监捋了捋斑白的胡须,“淇州城的百姓难啊,连年水患不绝,有的人过不下去,往外头跑,也有的无处可去,狠狠心爬上万岁山来,投到祖陵门前,净身换口饭吃。”
“我自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按说不该也叫人家的孩子断子绝孙。”袁太监重重叹气,“可是断子绝孙也比死了强,有的人命太苦,断子绝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月仙感觉胃里噎得厉害,她明明什么都没吃,可听了这一席话,又仿佛咀嚼过了淇州无数百姓百年来的悲惨命运,眼前这三碟一碗,对灾民来说何尝不算珍馐佳肴,她实在难以下咽。
她又一次想起那块木牌上的话。
龙脉福地,唯祸相倚。
所谓龙脉福地,毫无疑问就是她现在身处之地,万岁山祖陵。
那么祖陵之祸,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这才是皇上的本意?叫她来代谒祖陵,实际上是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来探寻祖陵和凤淮两地祸端的渊源?
她一时没有头绪,焦急地蹙起了眉头。